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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功高震主

束发随军

午后,游琵琶帮母亲整理药铺。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药柜上,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。一切都那么安静,那么平和,像她离家前的每一个日子。

直到黄昏时分,外头忽然热闹起来。

有人敲锣,有人喊,有人哭。游琵琶皱了皱眉,放下手里的药杵,走出药铺。

街上挤满了人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她拉住一个熟人:"张婶,出什么事了?"

张婶面色惨白,压低声音说:"你还没听说?永安军……永安军出事了!"

游琵琶的心猛地一沉:"什么事?"

"我不知道啊,"张婶摇头,"大家都在传,说……说将军被治罪了。"

游琵琶松开手,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,抓住一个路人:"永安军,请问永安军怎么了?!"

那人看了她一眼,摇摇头:"不清楚,你去问问别人吧。"

她又抓住一个人。那人说:"听说官府贴了告示,你自己去看吧。"

游琵琶转身就往衙门方向跑。她跑得很快,发髻散了也顾不上理,布鞋跑丢了一只也浑然不觉。她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:不可能,绝不可能。

他们赢了。他们大胜凯旋。他们怎么会……

衙门前的告示栏围满了人。她挤进去,抬头看去。

白纸黑字,朱红大印。

"百战功臣易骁,勾结外敌,图谋不轨,犯谋逆大罪,判处绞刑,即刻执行。其家眷满门抄斩,麾下将士尽数处死,余者流放三千里,永不得归。"

游琵琶盯着那行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易骁。绞杀身死。满门抄斩。麾下将士,尽数处死。

她看了很久,久到周围的人渐渐散去,久到天色暗了下来,久到衙门的差役过来赶人,她都没有动。

她忽然懂了。

功高震主。帝王猜忌。

昔年她父亲身居高位,忠心辅国,亦被圣上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赐死,倾覆家门。那时她尚年幼,躲在母亲怀里,看着父亲被拖出去,看着满院的血,看着曾经显赫一时的游府,一夜之间化为废墟。

如今旧事重演。忠臣良将,终究逃不过鸟尽弓藏、兔死狗烹的结局。

她立在闹市告示前,看着那行刺目的字,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
数年军营相伴,同生共死。唯独她,阴差阳错,躲过屠戮。
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。

母亲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,吓了一跳,问她怎么了。她摇摇头,说没事,累了,想歇歇。

夜深人静时,她悄悄起身,披了件外衣,去了家祠。

家祠很小,供着游家列祖列宗的牌位。最中间那块,是她父亲的。

"先考游公讳明远之灵位。"

她跪在蒲团上,看着那块牌位,久久没有说话。

父亲死的时候,她十二岁。她记得父亲被拖走前,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不甘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没有说出口。

后来母亲告诉她,父亲最后说的是:"愿吾儿平安。"

平安。她平安了吗?

她转头望着窗外。天色湛蓝,没有一丝云,一如那日军队凯旋归来之时。

她忽然想起军队里的所有人。

易骁一生戎马,挡万千敌寇,守永安山河。他想护盛世永安,想留忠名于青史,最后却落得身败名裂、家破人亡。

那些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,未曾亡于战火,却死在自己拼死守护的朝堂之下。

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易骁带着将士们打了许多胜仗,换来的却是这样的下场。

原来这光鲜亮丽的永安盛世,从来不是凭空而来。

它是无数忠臣良将的血肉堆砌,是无数戍边将士的血泪浇灌。

所谓国泰民安,所谓盛世永安,底下埋的是忠骨,积的是冤魂,藏的是数不尽的委屈与悲凉。

游琵琶跪在父亲牌位前,额头触地,久久没有抬起。

她不能死。她死了,谁来记住他们?

记住易骁,记住沈砺,记住赵虎,记住陈康,记住周与渝,记住那被处死的将士。

记住他们曾经活过,战过,守护过这片山河。

可她死后,又有谁会记得他们?

史书会怎么写?

"逆贼易骁,谋反伏诛。"

寥寥数字,抹杀一生忠勇。

百年之后,千年之后,谁会知道,曾有一群人,以身赴国,以命守疆?谁会知道,他们想要的,不过是"盛世永安,山河无虞,百姓无灾,边关无战"?

永安永安,国号永安,盛世永安。

可是圣上,那些被你赐死的忠臣良将,你让他们如何永安?让他们的家人如何永安?

易骁的妻子,那个温婉倔强的女子,说好等他回家,带她去看江南的花。如今满门抄斩,她可曾等到他?

易骁的女儿,那个刚满三岁、追出来喊"爹爹"的小姑娘,可还记得父亲的模样?

沈砺、赵虎、陈康、周与渝……他们的家人,可还在家中倚门而望,等着他们凯旋?

等不到了。永远等不到了。

游琵琶抬起头,望着窗外湛蓝的天。

天很蓝,蓝得像一块无瑕的玉。可她知道,这蓝天之下,埋着多少冤魂,流着多少血泪。

或许,这盛世就不曾永安。

或许,所谓的"永安",不过是统治者粉饰太平的幌子,是建立在忠骨冤魂之上的虚假繁荣。1

段评

太好哭了,这一段看得我好难受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