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日,战鼓声从辰时一直响到日暮。
游琵琶在伤兵营里忙得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,血水一盆接一盆地端出去,草药熬了一锅又一锅,帐中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。她手指被刀柄磨破了皮,缠上布条继续缝针,额上的汗滴在伤兵脸上,她用袖子一抹,又低下头去。
直到暮色四合,号角声终于停了。
外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,紧接着,有人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句:"将军回来了!"
帐帘猛地被掀开。
沈砺和赵虎一左一右架着易骁冲了进来。他玄甲尽碎,肩胛处插着一截断箭,血从甲缝里不断往外涌,将半边身子染得通红。他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紧抿,额上冷汗涔涔。
"都让开!"游琵琶冲上前,声音发颤,"放平!把他放平!"
她将易骁安置在榻上,剪开他肩上的衣甲。断箭入肉极深,箭头带倒钩,拔出来时带出一股血箭。易骁浑身肌肉猛地绷紧,手指死死扣住榻沿,指节泛白,却始终没有哼出一声。
游琵琶咬着牙,手却稳得很。清创、止血、敷药、包扎,她做得又快又准。可她能感觉到,榻上这具身躯在剧烈地颤抖。
"将军,"她低声道,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,"若痛极,便多想些美好的事,或是你所希望的事,以抵皮肉苦楚。"
易骁闭着眼,呼吸粗重。
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"美好的事……"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想。
"我这一生,什么都不求。"
"唯求青史留名。"他睁开眼,目光望向帐顶,眼神却像是穿过了营帐,望向了很远的地方,"希望百年之后,后世人记得永安将士的风骨,记得有人曾以身赴国,以命守疆。愿后辈皆有护国之志,敢为山河披甲。"
他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铁。
游琵琶没有说话,只继续替他包扎。
"我此生最大的夙愿,"他停了停,喉结滚动了一下,"便是让这天下,真如国号一般——"
"盛世永安,山河无虞,百姓无灾,边关无战。"
游琵琶的手微微发颤。她垂下眼,将最后一道绷带系紧,低声道:"将军会看到的。"
易骁没有接话。
他望着帐顶,眼神渐渐柔和下来,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温柔的事。
"我家中……有个妻子。"他忽然说,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,"成婚五年,聚少离多。她性子温顺,却极倔,每次我出征,她都不哭,只说'我等你'。"
他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。
"还有个女儿,刚满三岁。上次我回京,她认不出我,躲在她母亲身后,偷偷看我。"他的声音更轻了,"我走的时候,她追出来,喊了一声'爹爹'。"
游琵琶替他掖好被角,没有抬头。
"我答应过她,打完这一仗,就回家。"他说,"带她们去看江南的花。"
帐中静了下来。
游琵琶收拾着染血的布巾,指尖冰凉。她忽然想起,这帐外的风沙吹了多久,就有多少个家庭在盼着一个人归来。那些日夜倚门而望的妻子,那些从未见过父亲模样的孩子,那些白发苍苍的父母,他们等的,不过是一句"我回来了"。
而眼前这个人,肩扛着山河,心里装着妻儿,却把自己的生死,放在了最后。
"将军,"她轻声说,"您会回去的。"
易骁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只缓缓闭上了眼。
那一夜,游琵琶守在榻边,寸步未离。
天快亮时,易骁的高热退了。
游琵琶松了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,不知不觉睡了过去。
醒来时,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易骁的脸上。他还在睡,眉头舒展了些,呼吸也平稳了。
她轻轻起身,替他掖了掖被角。
帐外传来操练的号角声,沉浑有力,一声接一声。
她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远山如黛,边关的风沙在晨光中翻滚。而在那风沙之外,是千千万万个等待归人的家庭,是无数双盼着"盛世永安"的眼睛。
游琵琶深吸一口气,将长发束紧。
她转身回到帐中,拿起药碗,走到榻边。
"将军,该喝药了。"
易骁缓缓睁开眼,看了她片刻,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
苦得他眉头微皱。
游琵琶从怀里摸出赵虎上次塞给她的糖饼,她一直舍不得吃,随后递了过去。
易骁接过糖饼,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
帐外,天亮了。
风沙依旧,号角依旧。1
作者大大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