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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大潮前夜

鲸落时荒

后天。

准确说是十三个小时后。

温鲸落坐在黑鳍号舱底,把最后一遍装备清单过了一遍。两套改装BCD、双气瓶、绳索系统、信号发射器、声纹仪、水下照明、潜水刀、急救包。周既在船尾检查引擎,扳手拧螺丝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,节奏像倒计时。

下午四点。退潮刚过,浅滩上的C-07还搁浅着。海洋站的人定时往它身上泼水,白色的帆布搭在背鳍上遮阳。它呼吸的频率又慢了——五分钟一次。昨天是四分钟。前天是三分钟。

温鲸落拿望远镜看了很久。气孔张开的时候喷出水雾,在夕阳下散成一小片彩虹。然后合上。合上很久。

幼鲸在洞穴深处。她不知道它还能撑多久。退潮时水道干涸,洞穴里的水体跟外海隔绝,溶氧量会下降。长须鲸幼崽对缺氧的耐受比成鲸差。十二小时。可能更少。

她放下望远镜。

周既从船尾过来,手上沾着机油。

"引擎没问题。油路清了。螺旋桨检查过了,没缠渔网。"

"好。"

"你气瓶检查了吗?"

"检查了。两个都满。压力表校准过。"

"绳索长度?"

"主绳三十米,备用绳十五米。双套结。"

"对讲机?"

"防水袋里。频道调好了。"

"照明?"

"两盏。主灯续航四小时,备用灯两小时。"

"急救包?"

"有。止血带、氧气面罩、保温毯。"

他蹲下来,一样一样过。

"够了。"

"不够。"他说,"少一样。"

"什么?"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硅胶耳塞。不是普通的。是定制的,软硅胶,贴合耳廓形状。

"你做的?"

"昨晚。拿你耳机模具翻的。水下声纹仪用耳机不方便,这个直接塞耳朵里,防水,能听到低频振动。"

他递给她。

温鲸落接了,翻过来看。内侧刻了字。很小的字。

17.3

"频率。"他说,"刻了C-07的主频。你下水的时候摸到这个数字就知道没拿错。"

她把耳塞攥在手心。

"周既。"

"嗯。"

"你一晚上做了多少个东西。"

"没数。"

"导流板。耳塞。绳索扣。还有呢?"

"没了。"

"你撒谎。"

"没撒。"

他站起来,走到工作台前,从底下拿出一个东西——一个金属环。不锈钢的。内径大概五厘米,外圈焊了一个小卡扣。

"这个。套在左手无名指根部的。增加握持面积。"

他举起来给她看。

"你左手无名指断了对吧。"

"第二节。"

"这个环套在残端上,握绳子的时候多一个受力点。"

他把环套在自己左手无名指根部。三指加一个金属环。握了一下绳索。确实比之前稳。

"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。"

"昨天你拉我上船的时候。我摸了一下你手指。"

"你摸了我手指?"

"不是摸。是按。你腰上的绳索扣。我帮你解的时候顺手——"

"顺手量的?"

"嗯。"

温鲸落看着那个金属环。

"你量了多久。"

"几秒。"

"几秒你能做一个环?"

"我有一根不锈钢丝。掰的。"

他低头继续收拾。

温鲸落把耳塞戴上了。贴合。密封好。低频振动直接通过颅骨传导,比耳机清晰。

她听到了。

风扇的嗡嗡声。铁皮柜的共振。周既扳手放在工作台上的咔嗒声。自己的心跳。

还有——

远处的。从海面传过来的。很低。很闷。

17.3赫兹。

她摘下耳塞。

"你听到了吗?"

"什么?"

"刚才。有声音。"

"什么声音?"

"低频。从海里传过来的。"

周既停了手。

安静了三秒。

然后他也听到了。

不是17.3。不是三个短音一个长音。

是一个长音。持续的。很长的音。像叹息。

"那不是C-07。"温鲸落说。

"幼鲸?"

"不是幼鲸的频率。幼鲸是12赫兹。这个更低。接近10。"

"什么鲸能发出10赫兹?"

"成年雄性长须鲸。求偶呼叫。"

"求偶?"

"长须鲸求偶期会发出极低的低频长音。最低可以到10赫兹。传播距离极远。"

"现在不是求偶季。"

"对。不是求偶季。"

"那为什么——"

"不知道。"

她重新戴上耳塞。

长音还在。持续了大概十五秒。然后停了。

安静了五秒。

然后17.3赫兹回来了。三个短音。一个长音。

C-07在叫。

然后那个长音又来了。

交替。

母鲸叫。长音回应。母鲸叫。长音回应。

"周既。"

"嗯。"

"有两头鲸。"

"什么?"

"洞穴里不止幼鲸。还有一头成年鲸。"

"雄性?"

"应该是。10赫兹是成年雄性长须鲸的求偶频率。"

"它为什么在洞穴里?"

"不知道。但它在回应C-07。"

"幼鲸的父亲?"

"可能。"

温鲸落翻出笔记本。陈淮的数据里有没有记录过第二头鲸?

翻到2016年。

11月7日。C-07出现。同行个体一头。雄性。频率10.2赫兹。未标记。

2018年。

10月19日。C-07。同行雄性。频率10.1赫兹。行为异常。雄性在礁石区徘徊,未进入开阔海域。

2021年。

9月3日。C-07。雄性未出现。C-07单独。行为焦躁。

陈淮记录了。他记录了雄性长须鲸的存在。但没标记。没编号。

"周既。"

"嗯。"

"陈淮的记录里,C-07有一头伴鲸。雄性。每隔一两年出现一次。"

"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?"

"2021年。三年前。"

"就是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。"

"对。"

"那头雄性现在在洞穴里。"

"应该是。"

"为什么三年没出现,现在出现了?"

"不知道。但幼鲸在。可能它感应到了。"

"感应?"

"长须鲸的发声传播几十公里。雄性可能一直在附近海域。听到了C-07的叫声,赶过来的。"

"它进洞穴了?"

"洞穴入口对成鲸来说太窄。除非——"

除非它也在搁浅边缘。

除非它也卡了。

温鲸落站起来,走到码头边。

天快黑了。浅滩上的C-07在暮色里变成一块巨大的暗影。气孔偶尔张开,喷水雾。

洞穴深处。幼鲸。雄性。

三头鲸。

一个母亲。一个孩子。一个父亲。

全卡在这片礁石群里。

她回头看周既。

"后天。不止救两头。"

"几头?"

"三头。"

他没说话。低头看黑鳍号。改装过的船体,拆了舱壁,底板加了浮力泡沫。

"够吗?"她问。

"船够。人不够。"

"两个人不够?"

"三头鲸。母鲸在浅滩,幼鲸在洞穴,雄性在深处。你一个人下水只能带一头。"

"那你在船上——"

"我开船。拖母鲸。你下水带幼鲸。雄性——"

他停了。

"雄性如果卡在洞穴深处出不来,得有人进去引。"

"谁?"

"我。"

"你左手——"

"三指够握绳索。够引导方向。"

"你多久没潜了?"

"三年。"

"改装装备你试过吗?"

"没试过。"

"没试过你就——"

"事已至此。"

她看着他。

"你每次都用这四个字。"

"管用就行。"

"不管用。"

"那你想听什么?"

"我想听你说你怕。"

他愣了。

"什么?"

"你说你怕。你说你左手不够。你说你三年没潜了。你说你不知道行不行。"

他张了嘴。

没说出话。

"你不说我也知道。"她说,"你怕。我也怕。但后天还是得去。"

周既站在黑鳍号旁边。

左手三指。金属环套在无名指根部。暮色打在他脸上,眉骨的疤变成深色的沟。

"我怕。"他说。

声音很轻。

"我怕三指握不住。我怕三年没潜,水压上来反应慢了。我怕——"

他停了。

"我怕我拖不动。"

"你拖得动。"

"你怎么知道。"

"因为你凌晨四点发动引擎。因为你一天半改了整套装备。因为你掰了不锈钢丝给我做指环。"

她走过去。

"因为你没放弃过。"

周既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
三指。金属环。

"事已至此。"他又说了。

但这次不一样。

这次是轻的。像叹气。像认了。像把盾放下了。

温鲸落伸出手。

"明天试潜。"

"嗯。"

"你和我。一起下水。试装备。试指环。试一切。"

"好。"

她把手收回来。

"吃饭。"

"你又来了。"

"你从昨晚到现在就吃了那盒炒饭。"

"够了。"

"不够。"

她转身往车行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。

"周既。"

"嗯。"

"后天如果成功了——三头都救出来。"

"嗯。"

"你请我吃顿好的。"

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
"行。"

"不许又是酱牛肉。"

"那吃什么。"

"你定。"

"我只会煮泡面。"

"那就泡面。"

"加蛋。"

"加蛋。"

她上楼。铁楼梯咣咣响。

周既站在黑鳍号旁边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二楼窗口。

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

三指。金属环。

他握了一下绳索。

紧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