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烛火噼啪轻响,金红色的光晕漫过案头堆叠的书卷,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后方素白的壁上,交叠之后又微微错开,像两股欲分还缠的丝线。方才讲学早已结束,其余诸位皇子皆已躬身告退,唯有严浩翔寻了个整理书卷的由头,迟迟没有动身。
张真源垂手收拾着散落的简册,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墨迹未干的批注。他本以为严浩翔早已随众人离去,许久听不到脚步声,才抬眼望过去,撞进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眸里。
怎么还不走?

张真源的声音压得很轻,在空旷的文华殿内漾开一点回音
天色已晚,宫门落锁之前,诸位皇子都该回各自府邸。

严浩翔缓步上前,靴底踩过铺在地面的织锦地毯,没有发出半分声响。他停在距离书案一步之外的地方,目光落在张真源垂落的侧脸上。烛火落在张真源的眼睫,投下一层浅浅的阴影,柔和了他平日里授课时端方肃穆的模样。

尚有一处不解,想单独问问先生。
严浩翔开口,语气听上去恭敬,可眼底藏着一点不肯收敛的执拗

方才论储君克制私欲一节,学生反复思量,依旧存疑。
张真源将手中书卷放在案上,侧身留出一点位置
你说。

严浩翔却没有立刻发问,视线缓缓下移,落在张真源露在外边的手腕上。方才翻书时不慎被纸边划开一道极浅的细口,泛着淡淡的红。他目光顿住,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,指尖悬在那道伤口寸许之外,却终究不敢贸然触碰,停在了半空。
张真源顺着他的视线低头,方才专注讲学,竟不曾察觉。他轻轻收回手,往袖中藏了藏
无妨,一点小伤,不碍事。


纸锋锋利,怎会无碍。若是日后再翻阅厚重典籍,还容易反复磨到。
日常难免。

张真源弯了弯唇角,打算就此揭过话题
你方才要说的疑问是?

严浩翔却像是暂时忘了原本准备好的问题,依旧站在原地,目光沉沉望着他

先生说权柄不可裹挟私欲,可若是那份心念,从来不是为权,只是为眼前之人,又当如何?
这话一出,殿内的气氛骤然静了下来,只剩下烛芯燃烧细微的噼啪声。
张真源的身子微僵,抬眼看向严浩翔。少年皇子的目光直白滚烫,毫不掩饰里面翻涌的情绪,没有朝堂之上的算计伪装,只剩下一份沉甸甸、藏了许久的心意。张真源避开他的视线,伸手拿起一旁的镇纸,指尖微微用力。
五太子,此言不可乱说。

他的语气依旧维持着太傅该有的平稳,可耳尖悄悄漫开一层浅淡的绯色
圣贤书摆在面前,君臣之分,师生之礼,不可逾越半分。


学生记得礼,可心念不受礼制管束。
严浩翔往前又踏出半步,二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了许多,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张真源的额前碎发

我试过压制,像先生所言那般修身自持,可每每见先生,所有克制都快要撑不住。
张真源向后微微退了半步,脊背轻轻抵在书案边缘,已经没有更多退路。他抬眸看向严浩翔,想拿出太傅的威严劝诫,可对上那双眼底带着忐忑又不肯退让的眼,到了嘴边的话,忽然卡在喉间,怎么都说不完整。
你……


我不逼先生立刻给我答复。
严浩翔缓缓垂下手,不再向前逼迫,只是依旧不肯后退,声音轻缓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

我只是不想再装作若无其事。往日和诸位兄弟一同听课,看着先生,还要刻意收敛神色,实在煎熬。
烛火轻轻晃动,墙上两道影子再度靠近,肩线几乎相触。张真源侧过脸,刻意错开二人之间太过贴近的视线,心口不受控制地跳得快了些。他不是全然没有察觉几位皇子暗藏的心意,只是一直刻意回避,维持着太傅该有的分寸,可此刻被严浩翔这般摊开来说破,那份刻意筑起的防线,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你该将心思放在江山社稷之上。

张真源的声音比方才软了些许,少了几分严厉,多了一丝慌乱
皇子身上背负的,是家国重任,不该困在这般儿女情长之中。


家国我不会放下。只是先生,于我而言,二者从来不是二选一。
张真源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试图重新稳住心神,伸手拿起案头一卷书,想要用动作拉开二人之间紧绷的氛围
夜深了,你的问题,改日讲学之上再论。快些回去,莫要误了时辰。

严浩翔没有反驳,却也没有立刻转身离开,就那样静静站在原地望着他。良久,他轻轻应了一声“好”,脚步极慢地向后退开,可目光自始至终,都没有从张真源身上移开半分。

那学生先行告退。只是……
严浩翔走到殿门门槛处,忽然顿住脚步,回头看向烛火之下的人,低声补了一句

还请先生往后翻书之时,多加小心,莫要再伤到手。
话音落,他才转身,身影慢慢消失在殿外幽深的廊柱之间。
偌大的文华殿重新归于安静。张真源依旧立在书案边,许久没有动弹,低头看向自己手腕那道浅浅的伤口,方才严浩翔悬在半空的指尖,还有那句掷地有声的告白,一遍遍在脑海盘旋。烛影摇曳,他抬手,轻轻按在自己微微发烫的耳尖,心底那一份他一直拼命压制、不肯正视的涟漪,再也无法彻底平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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友友们,遇见瓶颈期了 ⦁֊⦁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