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桥的夜风微凉,拂过斑驳石栏,吹乱两人鬓边发丝。
月色温柔落下来,笼着并肩而坐的两人,把六百年紧绷、疏离、冰冷的隔阂,一点点吹得松软。
听完杨博文断断续续、带着浓重哭腔的控诉,听尽他六年来所有憋在心底、无人可说的委屈与自责。
左奇函沉默良久,心底那道结痂六百年的旧疤,彻底软了、碎了。
他从前怨、从前冷、从前刻意疏离,不是不爱,不是放下,是那一剑太痛,是那六百年残魂飘零太苦,是他以为,这辈子的裂痕再也补不回来。
可此刻看着身边人哭得通红的眼、发抖的肩、醉酒后毫无防备、柔软到极致的模样,所有的坚硬伪装,尽数溃不成军。
他微微侧头,声音压得极低、极轻,带着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、小心翼翼的温柔,认认真真,第一次低头致歉:
“对不起,博文。”
“是我不好。”
“我明知你身不由己,明知你也是受害者,却还是执拗地把所有伤痛,都算在你身上。”
“我不该冷着你,不该避开你,不该明明牵挂入骨,却硬生生和你对峙了六百年。”
短短几句道歉,轻得像晚风,却重得砸进杨博文心底最深处。
隐忍了六百年的情绪,在这一刻,彻底决堤。
方才还只是小声呜咽、断断续续的哭泣,瞬间彻底失控。
眼泪像是积攒了整整六百年的雨,大颗大颗砸落,浸透素白衣襟。他再也撑不住半分坐姿,身子一软,直接整个人埋进左奇函怀里,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,脸颊紧贴他温热的衣襟,哭得浑身发抖、肩背剧烈抽动。
哭得毫无形象,哭得极尽狼狈,哭得把六百年所有的孤单、煎熬、愧疚、思念,全部宣泄而出。
六百年了。
他做了六百年高高在上、孤冷压抑的妖君。
六百年里,他不敢哭、不敢松懈、不敢念旧、不敢后悔。
人前沉稳克制、执掌妖界、万事从容,人后夜夜失眠、日日忏悔、时时想念。
他硬生生忍了整整六百年。
左奇函被他突如其来的崩溃哭懵了一瞬,随即抬手,稳稳环住他颤抖的脊背,掌心轻轻顺着他的后背,一遍又一遍温柔安抚,嗓音放得极柔:
“怎么哭得更凶了?不哭了,好不好?我在。”
他收紧手臂,稳稳将人抱在怀里,温热的怀抱裹住六百年的寒凉与疏离。
怀里的少年埋首哽咽,呼吸滚烫又酸涩,哭声碎碎的、软软的,带着极致的委屈与迟来的踏实,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:
“你终于……肯理我了……”
“六百年了啊左奇函……”
“整整六百年……”
“你重生归来之后,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。”
“云海相见,你冷我、避我、逐我,说仙妖有别,说不宜私会。”
“这六百年,我找你不敢,想你不敢,道歉不敢,靠近更不敢。”
“我每天都在后悔、都在自责、都在熬。”
“我明明不是故意的……我明明也是被操控的……可我亲手伤了你,我连辩解都不敢……”
他攥着左奇函的衣料,指节微微泛白,哭得鼻音浓重,字字隐忍、字字酸涩:
“你整整六百年……一个温柔的眼神都不肯施舍给我……”
“我怕你真的恨我一辈子……怕我们真的就这样,生生世世,彻底断了……”
夜风缓缓吹过桥面,静得只剩少年委屈的哭声、细碎的抽气声。
六百年的对立、六百年的疏离、六百年的自我折磨,
不是不爱,不是不想,
是两个人,都各自困在自己的伤痛里,隐忍、固执、嘴硬,硬生生错过了六百年。
左奇函抱着怀里哭得发抖的人,心口又酸又软,密密麻麻的疼。
他低头,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,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,温柔纵容,尽数弥补六百年的亏欠。
“不恨了。”
“早就不恨了。”
“是我不好,是我太固执,让你一个人,委屈了这么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