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现代 

沈家千金

豪门替身不干了

私人飞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平稳飞行。许念坐在靠窗的位置,舷窗外是连绵的云海,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金灿灿地铺了一路。

她从登机到现在没怎么说过话。副驾驶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叫周野,是沈千秋的特助,据说跟了沈家十五年。飞机起飞前他递过来一份更厚的文件,里面是沈千秋这二十三年来寻找她的全部记录。

许念翻完了。从她三岁被拐卖开始,每一年的寻人启事、每一次线索中断、每一笔汇给福利院的匿名捐助,事无巨细,全部记录在案。最近一页是半年前的笔记,沈千秋的字迹,力透纸背:"确认DNA匹配,念念在顾家。她结婚了。再等等。"

再等等。

许念把文件合上,指尖按在那个"等"字上,像按着一团沉默的火焰。她等了二十三年才知道自己有个父亲。而她的父亲,在确认女儿下落之后,又等了半年才派人来找她。

为什么是半年后?

"因为顾家,"周野仿佛看穿了她的疑问,推了推眼镜,"半年前老爷就想接你回来,但那时你刚嫁进顾家不到两年半。老爷查过顾廷深的底细,知道他对你不上心,可他不想让你难做。他在等你自己醒。"

许念别过脸去看着窗外,睫毛颤了颤。

等她自己醒。

她醒来的时候,是顾廷深递上离婚协议的那一刻。那个瞬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,把她三年里自欺欺人的所有幻想都冲得干干净净。原来一个人想要彻底清醒,只需要一次足够痛的背叛就够了。

"老爷在庄园等你,"周野继续说,"这架飞机降落在桐城国际机场后,会有车队接你直接去沈家老宅。小姐,从今往后你就是沈家的唯一继承人,沈家的全部都是你的。"

许念转过头来,看着周野。

"沈家到底有多少资产?"她问得直白。

周野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他原本以为这位流落在外的千金会先问问父亲身体怎么样、家里还有什么人、过去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早点找到她——可她问的是资产。这让他心里莫名有了底。沈千秋等了二十三年的女儿,果然不是个软柿子。

"沈氏集团旗下控股上市公司十七家,直接持股的子公司三十三家,业务覆盖地产、金融、能源、科技和医疗。账面总资产折合人民币约七千四百亿。"周野报出这些数字时语气平淡,仿佛在念天气预告,"另外老爷个人名下还有若干海外信托和艺术品收藏,估值暂时未全部核算。小姐,你是全球最富有的二十五岁姑娘。"

许念沉默了很久。

七千四百亿。她在顾家做了三年阔太太,每年顾廷深给她的零花钱是三百万。三百万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天文数字,可跟七千四百亿比起来,连九牛一毛的毛尖尖都算不上。

她想起昨天生日宴上顾廷深说的"这三年顾家给你的也够多了",忽然觉得荒唐得可笑。

"我父亲……沈千秋,他身体怎么样?"许念终于问出了关于父亲的那句话。

周野的笑容收了收,语气沉下来:"老爷身体不太好。去年查出肝癌早期,手术之后一直在调养。医生说不能操劳,可他停不下来。这半年他一边等着接你回来,一边还在处理集团几笔重要的海外并购案。小姐,说实话,老爷等这一天等了太久。"

许念攥紧了手里的文件,纸张边缘被她捏出了褶皱。

"还有多久落地?"

"四十分钟。"

许念点点头,靠回椅背,闭上了眼睛。

四十分钟后,她就要见到她的亲生父亲了。从福利院的弃儿到顾家的透明人太太,再到沈家千金的身份转换,只用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。许念还没完全消化这一切,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慢慢消化。

命运把这张牌塞到她手里的时候,她只能接住,然后打出去。

桐城的天气比滨城暖和得多,飞机落地时舱门打开,一阵裹着花香的暖风灌进来。许念深吸一口气,跟着周野走下舷梯。停机坪上停着一列黑色劳斯莱斯车队,最中间那辆的车门已经打开了,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车旁。

那老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,头发全白了,但腰板挺得很直。他的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和眼袋,一看就是操劳了大半辈子的模样。可是那双眼睛格外亮,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紧紧盯着许念,一眨不眨。

许念脚步顿了一下。

她见过这双眼睛。福利院的相册里有一张她三岁时的照片,抱着个破布娃娃站在铁门后面,圆溜溜的眼睛又黑又亮。那照片是志愿者拍的,后来被夹在她的档案袋里,她十八岁离开福利院时带走了一直留着。她小时候每次想"妈妈"的时候就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,看久了会觉得自己那双眼睛跟别人不太一样,黑得很深很深。

现在她知道了,那双眼睛像她父亲。

"念念。"

老人开口叫她,声音很低很沉,尾音却在发抖。他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,又一步,走得有些急,拐杖在停机坪的水泥地面上磕出笃笃的声响。周野快步上前去扶,被老人抬手挡开了。

他走到许念面前,停住了。

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。沈千秋比她矮了半个头,微微仰着脸看她,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:"像你妈妈……真像。"

许念的眼眶突然就热了。她咬着牙把眼泪逼回去,可是鼻尖酸得厉害。她想叫一声"爸",可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。二十三年没叫过这个字,她的声带已经忘记了发音的肌肉记忆。

沈千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那声"爸",也不急,颤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钱包,打开来给她看。钱包夹层里是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,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,笑得温婉又灿烂。那女人的眉眼跟许念几乎一模一样,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向上弯的那个弧度。

"这是你妈妈,"沈千秋说,"她在你三岁那年生病走了。她走之前抓着我的手说,一定要把念念找回来。我找了你二十三年,念念,爸爸终于找到你了。"

许念终于没忍住。眼泪夺眶而出,顺着脸颊淌下来,砸在停机坪的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。她伸出双臂,用力抱住了面前这个瘦小却挺直的老人。

沈千秋被她抱住的时候整个身子僵了一瞬,随即那双苍老的手慢慢抬起来,环住了她的后背。他拍了拍她的背,像哄小孩那样轻轻地拍着,嘴里念叨着:"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"

周野在旁边别过脸去,摘了眼镜擦了擦眼睛。

车队驶出机场后沿着海岸线开了大约四十分钟,拐进一片私家山林。盘山公路两侧种满了凤凰木,花开得正好,火红一片泼在绿荫之上。路的尽头是一座铁艺大门,门柱上刻着两个烫金大字:沈园。

车子驶入大门后,许念透过车窗看见了所谓的"庄园"。她以为会是那种欧洲古堡式的建筑,没想到里面是一片极有东方韵味的园林——白墙黛瓦的院落错落分布在湖岸边,廊桥连着一座座水榭,湖心有凉亭,亭角挂着铜铃,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。

车停在主院门前。沈千秋牵着她的手领她进去,一路走一路给她指:"那边是你祖母以前住的院子,空了十几年了,你要是喜欢可以改成花房。东边那栋小楼是书房,我的藏书都在那儿,你想看什么自己去找。西边的院子给你留着的,从你三岁那年就留着了,每年都在翻新装修,你来瞧瞧喜不喜欢。"

许念被领进西院的时候愣住了。

那是一个完全属于年轻女孩的院落。种满蔷薇的花圃、秋千架、阳光房、一间铺着柔软地毯的琴房,琴房里居然还放着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。沈千秋有些局促地搓着手,像个小心翼翼地讨好女儿的老父亲:"也不知道你现在还弹不弹钢琴……你妈妈以前弹得可好了,我寻思着兴许你也喜欢。"

许念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上来了。

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来,掀开琴盖,手指落在琴键上。她七岁在福利院跟着一个来支教的音乐老师学过两年,后来再没碰过。可她的手放上去的那一刻,一段《致爱丽丝》的旋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,磕磕绊绊的,错了好几个音。

沈千秋站在琴房门口听着,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。

"好,好,会弹就好。"

那天下午沈千秋拉着她说了很多话。说她妈妈是个画家,二十岁在巴黎开画展的时候遇到他,两个人一见钟情。说他们本来以为一辈子会顺顺遂遂过下去,没想到女儿三岁那年被人贩子拐走了,妻子忧思过度身体垮了,没过几年就撒手人寰。说他这些年一边做生意一边找她,从黑发找到白发,从亚洲找到欧洲再找到美洲,无数条线索无数个失望,直到半年前终于锁定了滨城的许念。

"顾家那小子对你不好,"沈千秋提到顾廷深的时候脸色冷了下来,"我查得一清二楚。他外面养着个什么初恋白月光,娶你不过是当年顾家生意遇到坎儿需要沈家的人脉关系。只是那时候他顾家不知道你就是沈家的女儿,以为你只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孤女,娶你是顾家老太太发善心给你个归宿。"

许念安静地听着。

她从不知道顾家娶她的内情是这样。三年前顾家老太太找到她,说顾廷深需要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,问她愿不愿意。她在福利院长大,那时候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,一个月工资四千二。顾老太太开出的条件太诱人了——婚后衣食无忧,顾家会给她提供一切。她犹豫了半个月,还是点了头。

她以为是老太太可怜她,给她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
现在才知道,老太太是嗅到了别的味道。

"不过那老太太精明了一辈子,也没想到你就是我沈千秋的女儿,"沈千秋冷哼一声,"否则她当年就该把你当祖宗供起来。"

许念被这句话逗笑了,眼眶还红着,嘴角却弯了。

"爸,"她终于叫出了这个字,声音很轻很轻,像小鸟试探着从窝里伸出爪子,"我想跟你学做生意。"

沈千秋愣住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沉静的女儿,她的眼睛还红着,可眼底有一种锋利的亮光。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,他年轻时候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墙角时就是这样的眼神。

"你要接我的班?"

"不是接班,"许念摇头,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坚定的眉眼,"是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。顾家利用过我,顾廷深糟践过我,他们欠我的,我得亲手讨回来。"

沈千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放声大笑。笑声在琴房里回荡,惊起了窗外蔷薇丛里的麻雀。

"好!好!不愧是我沈千秋的闺女!"他用力一拍大腿,拐杖都扔到一边了,站起来在琴房里来回踱步,"周野!周野!"

周野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:"老爷。"

"明天就安排!把我手上最核心的几个项目资料全部调给她看!再安排几个靠得住的老人带她!"沈千秋挥着手,像一个打了胜仗的老将军,"我女儿要学做生意,我倾家荡产也教!"

许念看着父亲红光满面的样子,那颗空了一整天的心慢慢被什么温软的东西填满了。

晚上她坐在西院卧房的梳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卸了妆的自己。没有复古红的口红,没有冰蓝色的缎面长裙,素着一张脸穿着沈家准备的丝绸睡衣,干干净净的,像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。

她把手机拿过来,翻了翻通讯录。顾廷深的号码还在置顶的位置,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,然后长按,删除。从头到尾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
接着她给周野发了条消息:明天几点开始?

周野回得很快:早上六点半,老爷要带您喝早茶,顺便讲沈氏目前的版图结构。

许念回了个"好",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,关了灯。黑暗中她听着窗外院子里虫鸣的声音,闻着蔷薇花的香气,慢慢闭上眼睛。

这一觉她睡得格外沉,梦里没有顾廷深,也没有方媛。她梦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坐在钢琴前弹曲子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洒在她的黑发上。女人回头对她笑,眉眼弯弯的,眼尾向上勾出一个温柔的弧度。

她看不清那张脸,但她知道那是妈妈。

早晨五点半,天还没完全亮透,许念就已经醒了。她洗漱换了身利落的套装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晨雾很薄,湖面上泛着淡淡的金色波光,鸟在檐角叽叽喳喳地叫。

她走出院门的时候看见沈千秋已经坐在湖心亭里了。石桌上摆着两副碗筷,一壶普洱冒着白气,旁边还有两碟点心。老人家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绸衫,戴着老花镜在看文件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冲她招招手。

"念念,过来喝茶。"

许念走过去坐下来,接过父亲递来的茶杯。热茶暖着掌心,她低头抿了一口,普洱的醇厚在舌尖化开。

"从今天开始,"沈千秋把面前的文件推给她,"这些东西你都得吃透。沈家这盘棋我下了一辈子,现在该让你落子了。"

许念翻开了文件的第一页。

封面上写着四个字:滨城计划。

滨城——那是顾家的地盘,也是她当了三年透明人的地方。

她手指抚过这四个字,唇角慢慢弯起来。那个弧度跟昨天生日宴上维持体面的微笑截然不同,多了一些冷意,也多了一些锋利。

"爸,"她抬起头看着沈千秋,晨光在她眼底跳跃,"这个项目,我来做。"

沈千秋端起茶杯,隔着袅袅白气看了女儿一眼,眼尾的皱纹舒展开来,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着点了点头。

湖心亭的铜铃被风摇响,叮叮当当的声响散在水面上。蔷薇花圃里沾着露水的花苞正在慢慢绽开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