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念对着镜子补了最后一次口红,是顾廷深最喜欢的那个色号。复古红,偏哑光,衬得人冷艳又端庄。她记得三年前第一次涂这支口红时,顾廷深在镜子后面看了她很久,然后说:"就这个颜色吧,别再换了。"
三年了,她从来没有换过口红色号。就像她从没换过对顾廷深的爱意一样。
"太太,客人都到齐了,先生请您下去。"
佣人在门外轻声提醒。许念应了一声,将口红收进手包里。今天是她二十五岁生日,顾廷深包下了整个云顶酒店的宴会厅,请了半个商界的人来。她以为他记得,以为这场盛大的宴会是为她而办。
她穿着顾廷深让人送来的高定礼服,冰蓝色的缎面长裙裹着纤细的身段,锁骨处坠着一颗泪滴型的钻石。裙子很美,只是腰身大了半寸。送衣服的人说是根据她的尺寸定做的,可许念知道,这尺寸是方媛的。
方媛比她瘦一些,腰围差半寸。
她没说什么,默默在腰后别了个暗扣,把裙子收紧。三年了,她早就习惯了这个家里的衣服永远有半寸是为别人留的。
宴会厅灯火辉煌,水晶灯垂下万千流光,男男女女觥筹交错。许念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下旋转楼梯,宾客们纷纷侧目,有人低声赞叹"顾太太真美",有人敷衍地举杯致意。她的目光越过人群,寻找顾廷深的身影。
他在宴会厅最中央的香槟塔旁边站着,身旁是一个穿白色短裙的女孩。那女孩仰着头看他,笑得眉眼弯弯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顾廷深低着头,唇角带着许念三年都没见过的温柔弧度。他伸手把女孩耳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,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次。
许念的脚步骤然顿住。
楼梯还剩最后三级,她站在那儿,像一尊被冻住的冰雕。手指攥紧了扶梯,指节泛白。那个女孩她认识——方媛。顾廷深心里藏了三年的白月光,半年前从法国回来的那个方媛。
原来今天的主角不是她。
"嫂子!你下来了!"方媛第一个发现她,欢快地朝她招手,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跑过来,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,"今天是你生日,廷深哥特意给你办了这么大的宴会,你开心不开心?"
许念低头看着方媛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。那只手白嫩纤细,指甲涂着粉嫩的樱花色,和她常年只涂复古红的口红形成鲜明对比。方媛身上有一种未经世事的娇憨,那是被好好爱着的人才有的神情。
"开心。"许念听见自己说,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。
方媛拉着她往香槟塔那边走,一路跟遇到的宾客打招呼,仿佛她才是这场宴会的主人。许念被她拽着,高跟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。
走到顾廷深面前时,方媛松开了手,自然而然地站到了他身边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一个白裙翩然,一个黑色西装,登对得像婚纱照里的新人。许念站在他们对面,冰蓝色的长裙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一个人,像一个观众。
"廷深,"许念开口,嗓子有些干,"宾客都到齐了,是不是该开席了?"
顾廷深看着她,眼神里有种许念读不懂的东西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暗红色的丝绒盒子,递到她面前。
周围安静下来。宾客们以为这是顾廷深要给太太的生日惊喜,纷纷掏出手机准备拍下这浪漫一幕。许念的心跳漏了一拍——他终究是记得的,他准备了礼物。
她伸出手,指尖微微发抖,打开了那个盒子。
里面躺着一枚戒指,但不是婚戒。是一枚很细的铂金指环,内圈刻着两个字母:FY。
方媛的缩写。
许念抬起头,撞进顾廷深冰凉的视线里。他的嘴唇翕动,说出来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:"许念,离婚吧。协议书我让律师拟好了,条件随你开,明天去民政局。"
整个宴会厅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。
香槟塔旁边有人打翻了杯子,玻璃碎裂的声响格外刺耳。宾客们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看热闹的兴奋。手机摄像头齐刷刷对准了许念,等着看这位顾太太如何反应。
许念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枚戒指。铂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FY两个字母刻得很深,深到像是用刀子一寸寸剜进去的。她想起三年前顾廷深给她戴婚戒的时候,连戒指尺寸都买错了,大了整整一号。那天她笑着说没关系,拿去改小就好了。她戴着那枚松垮的婚戒过了三年,每天都要小心它会不会从指间滑落。
原来,他不是不会用心。只是用心的人不是她。
"今天是我生日。"许念轻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方媛往顾廷深身后缩了缩,怯怯地扯了扯他的袖子:"廷深哥,要不……还是改天再说吧,今天毕竟是嫂子生日……"
"不必。"顾廷深按住方媛的手,眼神始终钉在许念脸上,"许念,三年了,你心里清楚我不爱你。当初娶你是家族安排,现在媛媛回来了,我不想再拖下去。你要什么补偿都可以,这三年顾家给你的也够多了。"
够多了。
许念攥紧了那枚戒指,铂金的边缘硌进她的掌心,生疼。她想起这三年来的每一天——早起给顾廷深煮咖啡,他只喝手冲的耶加雪菲,她练了三个月才掌握好水温。他胃不好,她每天叮嘱厨房熬养胃粥,自己一口不喝却记得比谁都清楚。他应酬晚归,她永远在客厅留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,坐在灯下等他,有时候等到凌晨三点。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发脾气,把书房的东西砸得满地都是,她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收拾干净,碎片划破手指也不吭声。
她以为这些是爱。
原来在他眼里,这些都只是"补偿"的筹码。
"好。"许念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,干涩得不像话。她把那枚刻着FY的铂金指环放回丝绒盒子里,合上盖子,递还给顾廷深,"协议我签,明天上午九点,民政局。"
顾廷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他显然没想到许念答应得这么干脆,在他预想的剧本里,她应该哭,应该闹,应该求他不要离婚。他甚至准备好了说辞,如果她不肯签字,他就把方媛当年为什么出国、他为什么不得不娶许念的真相全部说出来。
可是许念什么都没问。
她只是把盒子还给他,然后转过身,面对着满堂宾客,慢慢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:"各位,抱歉扫了大家的兴致。今天宴会到此结束,感谢赏光。"
声音稳得惊人。许念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,明明心脏已经被攥成了一团烂泥,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,肩膀没有垮,下巴也没有抖。她穿着那条腰身大了半寸的冰蓝色长裙,像个真正的女主人一样,开始送客。
宾客们面面相觑,有人想上前安慰两句,被她礼貌地避开了。也有人幸灾乐祸地多看了两眼,窃窃私语着"顾太太果然只是个摆设"。许念充耳不闻,一个一个把人送到宴会厅门口,微笑,颔首,感谢光临。
方媛缩在顾廷深怀里小声啜泣,说什么"嫂子是不是恨我了",顾廷深搂着她的肩膀低声哄着,说"跟你没关系,是她自己答应的"。那幅画面落在许念眼角余光里,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来。
等到最后一个宾客离开,偌大的宴会厅空旷下来。满地彩带和碎玻璃,香槟塔最上面几杯歪歪斜斜,洒出的酒液沿着水晶杯壁淌下来,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浅金色的水渍。
顾廷深还站在那儿,方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劝走了。他看着许念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点什么。许念没给他开口的机会,她拎起裙摆,从那滩香槟旁边绕过去,步伐优雅又冷静,一步一步走完剩下的三级楼梯,然后直直地走向宴会厅侧门。
侧门外是一条长廊,尽头是电梯。她的手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时,身后传来顾廷深的声音:"许念。"
她停了一秒。
"你别指望我会后悔,"顾廷深说,声音冷硬,"明天九点,带上证件。"
许念没有回头。她拉开侧门走出去,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瞬间,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。冰蓝色的缎面裙铺在灰色地毯上,像一尾搁浅的鱼。她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,可她没有哭出声。
走廊尽头有清洁工推着车经过,看了她一眼,又匆匆走开了。
许念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。等到膝盖发麻、脚踝被高跟鞋磨出血泡的时候,她才慢慢站起来,擦了擦脸,走进电梯。电梯镜面映出她狼狈的模样——口红已经花了,眼线晕开在下眼睑,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。
她回到楼上的酒店套房里,把门反锁,在浴缸里放了满满一缸热水。脱掉那条冰蓝色长裙的时候,她发现腰后别着的暗扣不知什么时候崩开了,裙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像一块布料搭在一副骨架上。
她把裙子叠好,放在浴室的置物架上。想了想,又拿过来,用力撕开——缎面的质地很坚韧,她撕了三回才撕出一道口子,然后沿着那道口子把整条裙子撕成两半。断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浴室里格外清晰。
做完这件事,许念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、嘴唇发白的女人,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完之后,她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,只有四个字:我答应你了。
对面秒回:明早八点,机场见。
许念把手机扔在洗手台上,把自己沉进热水里,闭上眼睛。
明天开始,她不是顾太太了。
也该不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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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七点半,许念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。她没有穿裙子,换了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,头发扎成低马尾,素面朝天,只有嘴唇上还涂着那支复古红的口红。像是某种仪式感,这是她最后一次涂这个颜色。
顾廷深来得比她更早,靠在民政局门口的柱子旁边抽烟。见到她,他把烟掐了,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来真的。她把手里的证件袋递过去,语气平淡:"都带了,你看一下。"
顾廷深没接。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:"你气色不好。"
许念笑了一声,带着点儿凉意:"顾总,结婚三年你第一次夸我气色不好,真会挑时候。"
顾廷深的脸色沉了沉,接过证件袋,推门进了民政局。
离婚手续办得很快。签字,拍照,盖章,前后不到二十分钟。工作人员把两本离婚证分别推过来的时候,许念拿起来翻了一下,看着照片上自己面无表情的脸,心里居然什么都没有。空了,像被人拿勺子刮干净了的碗,底儿都露出来了。
顾廷深收好离婚证,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"协议里的东西你随时可以去顾家拿,房子车子股份我都划给你了。"
"不必了,"许念把离婚证装进包里,站起来与他平视,"净身出户就行,你的东西我一样不要。"
顾廷深皱起眉:"许念,你非要逞这个强?"
"不是逞强。"许念抬起眼看他,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的脸了。高挺的鼻梁,薄削的嘴唇,眉骨很深,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。她曾经迷恋这张脸迷恋了整整三年,可到今天才发现,这张脸笑起来是什么样子,她压根儿没怎么见过。
他把所有的温柔都攒给了另一个人。
"顾廷深,"许念把包里那支复古红的口红摸出来,塞进他手里,"这个还给你。以后你那位白月光想涂什么色号,自己买给她。"
她说完转身就走了,步子迈得很大,白衬衫的下摆在晨风里扬起来。顾廷深攥着那支口红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出民政局大门,走进外面明晃晃的日光里,越走越远,始终没有回头。
他忽然想起来,三年前他们结婚那天,许念从民政局出来时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得眼睛弯弯的,说:"顾廷深,余生请多指教。"
那天她也穿着白衬衫,也扎着低马尾,也是这抹复古红的口红。
而今天,她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没有。
顾廷深把口红揣进口袋,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,像被人从密密麻麻的生活里抽走了什么很细很细却一直存在的东西。他甩了甩头,给方媛发了条消息:办完了,中午一起吃饭。
方媛回了一个撒花的表情。
他把手机锁屏,走出民政局。外面阳光很好,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。他好像看见许念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了,又好像没有。那个身影混进人群里,眨眼就不见了。
而此刻,许念坐在一辆驶向机场的黑色轿车后座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。副驾驶上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,把一份文件递到后面:"小姐,老爷已经等了您整整二十三年了。"
许念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。上面是一份DNA鉴定报告,结论一栏写着:确认父女关系。
她手指抚过那行字,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里,有个瘸腿的阿姨跟她说:"念念啊,你爸是有钱人,他一定会来接你的。"
那个阿姨在她十岁那年就病死了。
二十三年。
许念把文件合上,平静地开口:"走吧,去机场。"
车子汇入车流,驶向城市尽头的天际线。那里有一架私人飞机在等她,和一个她从未见过面的父亲——海外财阀沈家的掌权人,沈千秋。
许念不知道未来等着她的是什么。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:从今天开始,她的命,要握在自己手里了。
至于顾廷深。他爱方媛也好,不爱她也罢,都跟她没关系了。
那个穿着冰蓝色长裙、在宾客面前维持体面的顾太太,已经死在了昨晚的生日宴上。
现在活着的这个人,叫许念,也即将叫沈念。1
摔得好爽,太解气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