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向下坠落。
永夜藏书楼内部,所有窗户外面的墨色黑暗开始翻滚涌动。钟楼藏在楼阁最高的塔顶深处,沉闷厚重的钟声一声一声震荡开来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。
午夜,如期而至。
钟声落下的一瞬间,整栋藏书楼发生了诡异的变化。
四周书架上无数古书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翻动,哗啦啦的声响连成一片,如同无数人在黑暗之中低声絮语。一缕缕半透明的灰白色怨灵从书页里面挣脱出来,飘荡在书架与书架之间的狭窄过道。阴冷刺骨的寒气顺着地板向上蔓延,连空气的温度都骤然跌落。黑色封皮的禁书散发出蛊惑人心的幽幽暗光,每一道书本怨灵的眼底,都浮动着混沌的贪婪。
“小心,午夜的怨灵全部苏醒了。”鬼医侧身一步,下意识挡在了苏予娆的身前。
他身上淡淡的灰黑色诅咒雾气缓缓升腾而起,一层薄薄的屏障隔在两个人的身前。飘荡过来的几缕弱小怨灵撞上屏障,立刻发出尖锐嘶鸣之后化作细碎飞灰消散。可藏书楼里面怨灵的数量实在太多,一层屏障根本挡不住全部威胁。四面八方,越来越多的书本怨灵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聚拢过来。
被锁链锁住的书柜就在二人面前。锁芯里面埋藏的幻术,被午夜钟声彻底激活。暗红色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。一道无形的精神浪潮猛地向外炸开。
“不要直视符文!”鬼医高声提醒。
可是幻术爆发的速度远远快过话语。红光瞬间席卷了周遭全部空间。苏予娆只觉得脑海一阵眩晕,眼前所有书架、书本、鬼医的身影一瞬间全部消融破碎。
等视线再次恢复清晰的时候,周遭的景物已经彻底改换。
她不再身处永夜藏书楼。
四周是熟悉洁白的医院长廊,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垂落,消毒水的气味充斥整个鼻腔。是午夜医院的幻境。脚下的地板光洁冰冷,长长的走廊向远方无限延伸,走廊两侧一间间病房的房门半掩,缝隙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。
这是锁芯读取了她记忆之后编织出来的精神幻境。幻术企图用旧日的回忆困住她的意识,让她永远沉沦在书页编织的梦境里面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鬼医的身影缓缓从长廊的尽头走过来。只是幻境里面的他,并不是此刻跟着她的碎片,而是记忆之中完整版本的模样。白色的大褂,眼底是浓烈到化不开的偏执占有。
“你终于留下来了。”幻境之中的鬼医轻声开口,声音温柔却裹挟着窒息的禁锢感,“不要再想着逃离医院。这里很安全,你可以永远陪在我的身边,哪里都不用去。”
幻境开始不断施加精神暗示,一点点侵蚀她的神智。只要她的内心产生一丝动摇,意识就会彻底被书页吞噬,现实世界的肉身便会永远沉睡在藏书楼的地板之上。
现实当中。
苏予娆的身躯一动不动靠在书柜旁边,双眼紧闭,呼吸微弱。真正的鬼医碎片站在她的身侧,眼睁睁看见她坠入幻术,脸色瞬间惨白。他伸出手想要摇晃唤醒她,可幻境的精神壁垒隔绝一切外部触碰。他的诅咒力量可以伤害实体怨灵,却无法直接闯入别人的意识内部。
无数书本怨灵察觉到苏予娆陷入困境,争先恐后朝着她沉睡的身体蜂拥扑来。鬼医碎片立刻转身,灰黑色诅咒全力释放,黑雾如同潮水一般席卷一层过道。怨灵一批接一批被他击溃消散。可怨灵源源不断,副本午夜的力量还在不停催生新的虚影。他一个人的力量很快就快要透支,银白色发丝之间开始浮现淡淡的透明裂痕。碎片的数据正在承受损伤,如果继续高强度战斗下去,他随时有可能直接彻底消解。
他一边拼死抵挡潮水一般涌来的怨灵,一边焦急地望向双目紧闭的苏予娆。他没有办法进入幻境救她,唯一的希望,只能寄托于苏予娆自己冲破幻术的束缚。
而幻境之内,医院长廊还在无限延伸。
幻境鬼医缓缓靠近,想要将她带入深处封闭的病房。苏予娆站在惨白的灯光之下,内心保持着一份清醒。她分得清楚眼前一切全部都是书页编织的虚假梦境。她见过真正的午夜医院,明白幻境里面所有温柔全部都是陷阱。
“这不是真的。”苏予娆缓缓抬起头,目光平静望向面前的男人,“你是藏书楼的幻术捏造出来的幻影。”
她不再被长廊的场景迷惑。她开始在脑海之中寻找幻境的破绽。整个梦境一切都很逼真,唯独缺少一处细节:真正午夜医院的回廊墙角,布满细碎黑色血迹,而这片幻境的地板一尘不染。就是这个破绽。苏予娆集中全部精神,将意念狠狠砸向这个漏洞。
轰隆一声闷响。
整个白色医院长廊如同玻璃一般,开始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。四周的墙壁、灯光、病房全部碎裂成无数透明碎片。眼前的幻象轰然崩塌。
一瞬间,所有画面抽离。苏予娆猛地睁开双眼,重新回到永夜藏书楼一层。
午夜的怨灵依旧还在四周盘旋,而一旁的鬼医碎片已经快要撑到极限。他身上的白大褂多处撕裂,身体边缘已经出现一片片半透明的数据裂纹,灰黑色的诅咒屏障摇摇欲坠。为了护住她沉睡的躯体,他几乎耗尽碎片所有的力量。看见她苏醒过来的那一刻,他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,脚步踉跄险些直接跪倒在地。
“你醒了……太好了。”鬼医低声喘息,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。
趁着午夜怨灵经过一轮厮杀之后力量短暂衰减的空隙,苏予娆抓住时机,取出身上之前搜集到的符文玉石,精准拍在了锁链书柜的锁芯之上。暗红色幻术符文瞬间黯淡熄灭。禁锢书柜的锁链哗啦一声全部散落坠落在地。
书柜大门缓缓向内打开。第一本泛黄的遗失禁书,安静躺在柜子的最中央。
第一本禁书顺利到手。
塔顶的钟声第二次响动,午夜最凶险的阶段缓缓过去。飘荡在藏书楼里面的怨灵开始一点点退回书页之中,躁动的黑夜慢慢平复。
系统深层后台。
沉聿静静看完幻境危机的全部经过。看见鬼医碎片为了守护女主濒临消散的时候,一缕复杂的心绪漫过他的灵魂。监控锁链依旧紧紧缠绕,他依旧不能做出任何干预。从副本缝隙溢出的情绪能量缓缓飘荡,他小心翼翼的吸纳。每一次危机,每一次修罗场的纠缠,都在为遥远之后的觉醒悄悄积攒筹码。他依旧只是无人知晓的旁观者。
永夜藏书楼的危机还没有结束,还有两本禁书依旧下落不明。夜色褪去之后,二层与三层,还有未知的危险正在等待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