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课铃声余音慢慢消散在灰蒙蒙的空气之中。
教室的门被大批幽灵学生涌开,惨白的人影如同潮水一般向着走廊各处散去。整层教学楼瞬间嘈杂起来,脚步声与模糊的低语交织在一起,可所有的声响都蒙上一层虚幻的雾感,听不清具体交谈的内容。墙上泛黄的照片随着人流走过,照片里面模糊的人影似乎在悄悄转动眼珠,偷偷打量每一个活人的模样。
苏予娆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。
她眼角余光向后扫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黑衣少年依旧坐在原处,并没有跟着人流走出教室。他的手肘依旧搭在布满灰尘的窗沿,漆黑的目光穿过纷乱走动的幽灵,牢牢锁定在她的身上。那一道视线沉甸甸的,带着一种近乎占有般的窥探,偏执藏在平静的外壳之下,没有完全显露出来。
她没有直接走到少年面前搭话。
过于主动的接近,很容易勾起鬼怪的戒备之心。苏予娆打算借由校园公告栏作为契机,制造一场看似偶然的相遇。校规第五条写着,永远不要试图撕掉公告栏上面的旧告示。公告栏位于教学楼一楼大厅,那里是整个学校情报汇聚的关键点,也是副本矛盾集中爆发的地方。不少玩家都会趁着下课的短暂间隙前往那里收集线索。
苏予娆顺着拥挤的幽灵人流,缓步走下楼梯。
灰雾在楼梯转角盘旋缠绕,墙壁上斑驳墙皮一块块剥落。沿途偶尔可以看见一两名其他副本玩家的身影,大家彼此之间只是远远对视一眼,没有人愿意过多攀谈。在这所诅咒的学校里面,人类玩家之间的信任格外脆弱,很多人为了保全自己,可以毫不犹豫出卖同伴。
一楼大厅的公告栏赫然立在墙壁正中。
大片泛黄卷曲的旧告示层层叠叠贴满整块木板,纸张一层压着一层,有的告示已经腐烂破碎,边缘发黑,隐隐透出淡淡的血腥味。无数陈旧的通知、处分名单、失踪学生的通告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。最底下的几页告示被牢牢粘死,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任何人将它们掀开。几名面色紧张的玩家站在距离公告栏几步之外,远远阅读上面的文字,没有人敢伸手触碰告示,所有人都记得第五条校规的警告。
苏予娆慢慢走到公告栏前方,目光扫过层层叠叠泛黄的纸张。
上面大部分文字已经模糊褪色,但是依旧有零星信息可以辨认。许多年前,这所高中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意外,多名学生在雨夜的校园里面离奇失踪。所有的档案被校方刻意封存,而公告栏最底层的那几张旧纸,就是当年事件留下来的原始处分记录。那也是解开校宰过往执念最重要的线索。
就在她凝神阅读告示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。
鞋底踩过大理石地面,声响并不急促。苏予娆没有立刻回头,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色校服的影子落在自己脚边。是高二七班靠窗的那名少年,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教室,安静走到了一楼大厅,悄无声息站在了她的身后不远处。
大厅里面其余几名玩家看见这名突然出现的少年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没有人分得清他究竟是普通幽灵NPC还是危险的鬼怪,所有人内心深处都升起一丝戒备,悄悄拉开距离。
少年的目光落在公告栏层层叠叠的旧纸张之上,而后慢慢移到苏予娆的侧脸。他的声音依旧清冽寒凉,音量压得很低,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。
“很多人都会好奇底下藏着什么。可是伸手触碰告示的人,大多再也没有能够走出这栋教学楼。校规不是玩笑。”
苏予娆侧过头看向他。灰雾掠过少年乌黑的发梢,他眼底深处翻涌着一层看不见的黑暗情绪。她没有直接问出“你是不是校宰”这种直白的问题,那样只会让他立刻关闭所有的心防。
“我只是看一看,不会伸手去撕。”苏予娆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“这些旧告示里面,藏着这所学校过去的故事,对不对?这里的每一个人,好像都被困在了很久之前的那一天,没有办法离开。”
少年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,黑色校服袖口之下,指节泛出苍白的颜色。
提起过去,似乎触碰到了他心底最深的伤口。他沉默片刻,漆黑的眼眸紧紧锁住苏予娆的眼睛:“外来的人,最好不要探究不属于你们的往事。知道的秘密越多,诅咒就越容易缠上你。”
话语听上去是警告,可语气里面却并没有真正的恶意。
遥远的系统后台,沉聿的数据面板悄然刷新。校宰的好感数值从21上涨至33。长久以来,所有闯入校园的外来者,心里只有恐惧与求生,所有人只想想尽办法逃离这里。从来没有一个活人,愿意平静地去共情这座校园埋藏的痛苦。苏予娆的出现,就像一道异样的色彩,闯入他永无天日的黑暗牢笼。
大厅上方古老的挂钟滴答作响,距离下课结束只剩下很短的时间。
旁边几名玩家远远望着他们两个人交谈的身影,心底充满疑惑。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名危险的幽灵NPC,竟然愿意和一个人类女生平静对话。嫉妒与忌惮悄悄在其余玩家心底滋生。已经有人悄悄打定主意,往后要提防苏予娆,害怕她掌握了自己不知道的副本捷径。
少年抬眼望了一眼大厅墙壁上方的时钟。
“预备铃快要响了。再留在这里,上课迟到就会触犯校规。”他低声提醒一句,说完之后,他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。他站在原地,迟疑片刻,又补充了一句,“周三校长巡查那天,不要直视他的眼睛。很多转校生就是死在了这一条上面。”
这是第二次,他主动向苏予娆送出关键副本提示。
说完这句话之后,少年便转过身,身影慢慢融进翻涌的灰色雾气之中,转身向着楼梯的方向走去。黑色校服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二楼的楼梯拐角。
苏予娆站在公告栏之前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。
周旋已经开始。她可以确认,这名少年极大概率就是校宰。但是他依旧刻意隐藏自己真实的身份,不愿意将诅咒核心的底牌暴露出来。想要彻底敲开他封闭多年的心墙,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急促的预备上课铃声猛然响彻整座校园!
苏予娆不再停留,转身快步向着二楼高二七班的教室奔回去。她必须赶在正式上课之前回到座位,避免触发校规的惩罚。禁忌高校的黑暗游戏,还在继续往下推演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