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依旧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色,距离副本宣告黎明到来,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。
二楼回廊的地砖之上,受伤的男玩家依旧陷在深度昏迷之中。他手臂上撕裂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,暗红的血液顺着瓷砖缝隙慢慢蔓延开,在冰冷的地面晕开一小片潮湿的印记。呼吸微弱起伏,他还活着,却随时有可能被游荡的怨灵嗅到血气,成为又一个牺牲品。
遥远的副本后台之中,沉聿的数据流不停刷新各项监测指标。系统记录下卷宗被解读完毕的状态,标记仅剩两名存活者的身份,怨灵残余的活动范围、医院整栋建筑的能量波动全部一条条录入存档。所有的数据安静沉淀,管理员只负责记录副本发生的一切,不会做出任何偏向性的干预,结局交由所有人自己书写。
病房门口,鬼医伫立在门框之外,漆黑的眼眸牢牢锁着屋内的苏予娆。
方才少女那一番话,在他怨灵凝结的心底掀起滔天巨浪。多年积压的委屈与不甘被轻轻触碰,一边是期盼已久的解脱,一边是害怕离别带来的刻骨痛楚。两种念头反复撕扯,黑色的黑雾在他周身隐隐翻涌不定。只要他心里愿意,他可以打碎副本的通关逻辑,将苏予娆永远囚禁在这座午夜医院里面,让她再也无法离开。这个疯狂的想法,不停在他脑海之中盘旋回响。
“如果副本结束,你就要走了。”鬼医的声音压得很低,语调裹着化不开的偏执,“回到外面的无限世界,你会遇见许许多多别的人。用不了多久,你便会把这间黑暗医院里面发生的一切全部忘掉,连同我,也一并从你的记忆之中抹去。”
他不敢想象那样的画面。一想到往后漫长的岁月,苏予娆谈笑风生,再也不会记起午夜医院里的这一段纠葛,心底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疯戾的气息隐隐从身体缝隙向外溢出,走廊远处徘徊的零散怨灵感知到主人情绪的失控,吓得纷纷向黑暗深处逃窜躲藏。
苏予娆靠在病房内侧的门框边,安静看着眼前陷入挣扎的男人。
她能够清晰捕捉到他眼底藏起来的疯狂念头。她很清楚,现在只要一句话稍有不慎,便有可能彻底激化鬼医心底的执念,甚至直接被困死在副本之中。可她没有露出半分畏惧,钓系的拉扯讲究分寸,恐惧只会让鬼怪更加得寸进尺。
“你当真觉得,我会轻易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忘掉?”苏予娆微微歪过头,眼尾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,声音温柔却带着力量,“可囚禁从来换不来记忆。就算你强行把我留在这里,困住的只是我的躯体,不是我的心。等到怨恨消磨殆尽之后,剩下的只会是隔阂与怨恨。那并不是你想要的结局。”
一番话语落在鬼医的耳朵里,他浑身微微一震。
少女的话如同一盆冷水,稍稍浇熄了他脑海里面疯狂的念头。他心里明白苏予娆说的全部都是事实。依靠暴力禁锢得来的陪伴没有任何意义,可离别带来的恐慌依旧没有消散。他的指尖用力攥紧,白色的长袍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。
“那我该怎么做。”鬼医低声问,声音里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,“副本一旦通关,我们之间就要就此分开。我没有办法阻拦系统的力量。”
就在二人对话之间,走廊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。
倒在回廊深处的那名男玩家缓缓从昏迷之中苏醒过来。剧痛让他浑身不停颤抖,手臂的伤口还在流血。他迷迷糊糊睁开双眼,第一眼便看见站在病房门口的鬼医,还有不远处房门之内的苏予娆。当看见那本血色卷宗就放在病房里面的床头柜上时,一股绝望混杂愤怒瞬间席卷了他的心神。
所有的线索全部被别人夺走,自己挣扎到现在,到头来只是成全了另外一个人。求生的疯狂压垮了他仅剩的理智。他挣扎着从地面爬起来,不顾身上血淋淋的伤口,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碎裂的金属碎片,一声不吭,咬牙朝着病房的方向猛冲过来。他想要毁掉卷宗,既然自己无法活着离开,那就谁也别想拿到通关的资格。
“不好!”
鬼医瞳孔骤然收缩。下一秒,翻涌的黑色黑雾瞬间横亘在走廊中间。男人手里的金属碎片还没有靠近病房,就被黑雾死死束缚在半空之中。疯狂的挣扎全部变成徒劳,男人四肢被牢牢捆住,绝望的嘶吼从喉咙里面爆发出来。
“你竟然还不死心。”鬼医眼底杀意翻涌,积压许久的暴戾几乎彻底失控。这么多的磨难之后,这名玩家依旧心存歹念,想要毁掉所有人离开的希望。死亡已经悬在了他的头顶之上。
苏予娆向前踏出半步,目光望向被黑雾禁锢的男人。
“杀了他,的确简单。”苏予娆缓缓开口,“可若是我们在黎明到来之前亲手杀害玩家,副本系统便会判定我们违规,通关的资格会直接作废。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。”
鬼医动作一顿。
少女的提醒将他从杀戮的冲动之中拽回理智。他缓缓收敛想要撕碎对方的黑雾力量,只是用厚重的黑暗将男人牢牢封印在走廊尽头,让他再也没有办法靠近病房半步。
天边,副本虚拟的天际开始透出一丝极其浅淡的灰白。
黎明即将到来,午夜医院漫长的黑夜终于快要走到终点。卷宗已经完整解读,所有的条件全部集齐,通往离开的大门,马上就要开启。鬼医望着天边那一抹微弱的光亮,心底满是无尽的怅然。他知道,离别的时刻已经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