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第十七页
青城市档案馆坐落在老城区的一条僻静街道上,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,外墙爬满了半枯的藤蔓植物。门口的招牌已经褪了色,“青城市档案馆”几个字勉强可辨。
萧青阳和宋知蕴走进大门,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大厅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管理员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。
萧青阳敲了敲柜台桌面,管理员惊醒过来,揉了揉眼睛:“二位有什么事?”
“你好,我们是市公安局的,想查阅一些民国时期的档案。”萧青阳出示了证件。
管理员接过证件看了看,又打量了他们一眼:“民国时期的档案啊……在三楼,不过那层楼平时没什么人用,有些乱。你们要找什么类型的?”
“人口登记档案,大概一九二零年到一九四零年之间的。”萧青阳说,“特别是关于一个叫沈清漪的女性。”
“沈清漪?”管理员皱了皱眉,思索了一会儿,“这名字有点耳熟……好像在哪儿见过。你们稍等,我查一下索引。”
管理员打开电脑,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,然后摇了摇头:“电子目录里没有收录那么早期的档案,得上三楼手动翻。我带你们上去吧。”
三个人沿着狭窄的楼梯上了三楼。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,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三楼果然如管理员所说,到处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纸箱和捆扎好的档案袋,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。
“民国时期的户籍档案都在那几个铁皮柜子里。”管理员指了指墙角一排墨绿色的铁皮柜,“年份和区域都标在柜门上了,你们自己翻吧。有什么事叫我,我在楼下。”
管理员走后,萧青阳和宋知蕴对视了一眼,挽起袖子开始干活。
铁皮柜的锁都已经锈死了,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开。里面塞满了泛黄的卷宗,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。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将卷宗一摞一摞地搬出来,按照年份和区域分类查找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昏暗,又从昏暗变成了完全的漆黑。档案馆里安静极了,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两个人偶尔的交谈声。
“找到了。”宋知蕴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萧青阳立刻放下手中的卷宗,快步走过去。
宋知蕴蹲在一个打开的柜子前,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。册子的封面已经残缺不全,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字——“青城县户籍造册·民国二十年至二十五年”。
他翻到中间某一页,指着上面的一行字:“你看。”
萧青阳蹲下身,凑过去看。
那一页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,但钢笔书写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。上面登记着一户人家的信息——
“户主:沈庭远,职业:绸缎商人,住址:青城县东大街十七号。”
“妻:王翠娥。”
“长女:沈清漪,生于民国五年六月十二日。”
“次女:沈清澜,生于民国八年九月廿三日。”
萧青阳的目光在“沈清漪”三个字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往下移动。
在那页纸的最下方,有一行批注,字迹和上面的登记内容明显不同,颜色也更淡一些,像是后来添加上去的——
“民国二十七年秋,沈庭远举家迁离,去向不明。房产由一陈姓男子购得。”
“陈姓男子。”萧青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“C.L.——陈某某?”
“有可能。”宋知蕴说,“如果能找到这个陈姓男子的全名,就能验证了。”
两个人继续翻找,试图找到更多关于沈家的记录。但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,他们翻遍了几乎所有的户籍档案,都没有再找到沈家的任何信息——沈庭远一家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,除了这一页户籍登记,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“不对。”萧青阳直起腰,揉了揉酸痛的脖子,“一户人家不可能完全没有其他社会活动的记录。买卖契约、纳税记录、子女入学记录——总该有一些的。”
“除非有人刻意抹掉了。”宋知蕴说。
萧青阳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刻意抹掉。
他想起那张纸条上的话——“真正的棋手,还在棋盘上。”
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幕后黑手,那他完全有能力在几十年间,一步步抹去所有与自己相关的痕迹。沈家的消失,可能不是偶然,而是计划的一部分。
“我们再找找其他类型的档案。”萧青阳说,“土地登记、房屋买卖、商业注册——什么都行。”
两个人又翻了将近一个小时,几乎把整个三楼的档案柜都翻了个底朝天。终于,在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纸箱里,宋知蕴找到了一份泛黄的房屋买卖契约。
契约的日期是民国二十七年十月十五日。卖方:沈庭远。买方:陈立秋。
成交价格:大洋三千元。
“陈立秋。”宋知蕴念出了这个名字,“C.L.——陈立秋。”
萧青阳接过契约,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内容。契约写得很简单,就是标准的房屋买卖文书,没有任何异常之处。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契约上买方的签字,笔画有些生涩,像是在刻意模仿某种字体,又或者是因为紧张而导致的颤抖。
“这个陈立秋,是什么人?”他问。
契约上没有写买方的职业和身份信息,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签名。
两个人又在纸箱里翻了翻,找到了一份商业注册登记的副本——陈立秋,民国二十八年春,在青城县东大街开设了一家名为“拾光斋”的古董店。
“拾光斋。”萧青阳重复着这个名字,“和‘拾光阁’只差一个字。”
“是巧合吗?”宋知蕴问。
萧青阳没有回答。他不相信巧合。尤其是在这个案子里。
他掏出手机,拍下了契约和商业注册登记的照片,然后把原件小心地放回纸箱里。
“走吧,今晚先到这里。”他说,“明天我去查陈立秋的背景信息。”
两个人走出档案馆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街道上空荡荡的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,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。
宋知蕴打了个哆嗦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半张脸。
“冷?”萧青阳问。
“有点儿。”
萧青阳脱下自己的外套,递给他:“穿上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不冷。”
宋知蕴看了他一眼,没有推辞,接过来披在了身上。外套上还残留着萧青阳的体温,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他的气息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,脚步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你有没有觉得,”宋知蕴忽然开口,“这个案子像是一层又一层的洋葱,剥开一层,下面还有一层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最开始,我们以为是一个单纯的连环杀人案。后来发现是双胞胎作案。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民国时期的古董商人和一个消失的家族。”宋知蕴摇了摇头,“我真不知道,再往下查,还会挖出什么东西来。”
“不管挖出什么,都要查到底。”萧青阳说。
“为什么?”
萧青阳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因为那四个女孩需要真相。她们的家人也需要。”
宋知蕴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走着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伸手,轻轻碰了一下萧青阳的手背。
萧青阳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那只碰过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了看宋知蕴。
宋知蕴没有看他,只是继续往前走,耳朵尖却微微泛红了。
“干嘛?”萧青阳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宋知蕴的声音闷在围巾里,有些含糊不清,“就是想说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愿意查到底。”宋知蕴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,“许瑶她们,值得一个真相。”
路灯下,宋知蕴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烁。不知道是路灯的反光,还是别的什么。
萧青阳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夜风依然很冷,但不知道为什么,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冷了。
第二天一早,萧青阳就来到了户籍科。
他调出了陈立秋的户籍档案——陈立秋,生于光绪三十四年,卒年不详,职业为古董商人,曾在青城市东大街经营“拾光斋”。未婚,无子女。
档案上附着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上的男人大约四十岁左右,面容清瘦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看起来斯斯文文的,像是一个教书先生。
萧青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但又说不上来。
他把照片拍了下来,发给了宋知蕴,然后附了一条消息:“认识这个人吗?”
几分钟后,宋知蕴回复了:“不认识。但这个人……看起来有点眼熟。”
“眼熟?在哪里见过?”
“说不上来。就是一种感觉。”宋知蕴回复道,“可能是我记错了吧。”
萧青阳放下手机,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。
照片上的陈立秋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笑容看起来温和无害,却让萧青阳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