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第十一个秘密
秋风掠过老槐树的树冠,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打开的盒盖上。
萧青阳的目光停留在那封写着“宋知蕴亲启”的信封上,信封上的字迹和其他的信略有不同——更加潦草,笔画有些凌乱,像是在某种极度紧张或急迫的状态下写成的。
宋知蕴也看到了那封信。他伸出手,指尖在信封上停顿了片刻,然后缓缓将它抽了出来。
他没有立刻拆开,只是把它握在手里,感受着纸张的厚度和质感。
“要我回避吗?”萧青阳问。
宋知蕴摇了摇头:“不用。你留下来。”
他撕开封口,取出里面的信纸。只有一页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萧青阳站在他身边,没有凑过去看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。
宋知蕴的目光在信纸上缓缓移动,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,到微微皱眉,再到瞳孔骤缩,最后定格在一种萧青阳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上——震惊、痛苦、愤怒、悲伤,所有的情绪在短短几秒内依次掠过他的脸庞。
他读完最后一个字,手垂了下来,信纸在他指间微微颤动。
“她说了什么?”萧青阳轻声问。
宋知蕴没有回答。他把信纸递给萧青阳,然后转过身,背对着他,面向那棵老槐树,肩膀微微起伏。
萧青阳接过信纸,低头看去。
信的开头没有称呼,直接切入主题——
“知蕴,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可能已经不在了。有些话,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,但如果再不说,就来不及了。
大一那年冬天,我遇到了宋远。他对我很好,好到我以为自己遇到了这世上最好的人。但后来我发现,他不止一个人。他有一个双胞胎哥哥,叫宋辞。他们轮流出现在我面前,而我根本分不清谁是谁。
我试图分手,但他们不同意。他们说,我是他们选中的人,不能离开。
我开始害怕。我不敢告诉任何人,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我——谁会相信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同时纠缠你呢?
直到有一天,宋辞单独找到了我。他告诉我一个秘密——他和宋远从小就被父母遗弃,在福利院长大。十二岁那年,他们被一户人家收养,但养父是个变态,对他们实施了长达数年的虐待。十六岁那年,宋远失手杀死了养父,两个人把尸体埋在了后院,然后逃了出来。
从那以后,他们就只剩下彼此了。
宋辞说,他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。他想自首,想让一切都结束。但他放不下宋远——因为宋远离不开他,就像他离不开宋远一样。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,也是彼此最深的枷锁。
他说,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什么事,让我一定要替他照顾好宋远。
我答应了。
但我做不到。
因为我害怕他们。我怕宋远,也怕宋辞。他们像一对共生体,缠绕在一起,分不开,斩不断。我被困在他们中间,像一个被抢夺的玩具。
毕业前夕,我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我要逃离这座城市,逃离他们。我买了火车票,准备在毕业典礼结束后的当晚就走。
但宋远找到了我。
他跪在我面前,哭着求我不要走。他说他可以为我改变,可以做任何事。他说他爱我,比他哥哥更爱我。
我差一点就心软了。
但那天晚上,我无意中看到了他的手机——他和宋辞的聊天记录。他们在打赌,赌我最终会选择谁。宋远说他会赢,因为他比我更懂得如何演戏。
那一刻,我彻底死心了。
我没有揭穿他。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,假装被他的眼泪打动,答应留下来。然后在毕业典礼那天,我趁他们不注意,逃走了。
我以为我终于自由了。
但三个月前,我收到了一个包裹。里面是一枚耳环——我送给宋远的那枚定情信物。没有留言,没有寄件人地址,只有那枚耳环,孤零零地躺在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里。
我知道,他找到我了。
知蕴,如果这封信落到了你的手里,那就说明我已经出事了。请你一定要小心——宋远不是一个人。他还有宋辞。他们两个人,共用同一个身份,活在同一个阴影里。
你永远不知道,站在你面前的,到底是哪一个。”
信的末尾,没有署名,只有一个日期——三个月前。
萧青阳读完最后一个字,缓缓放下了信纸。
他的脑海中像有一道闪电劈过,将所有散落的碎片串联在了一起——为什么凶手的行为模式会出现矛盾,为什么监控拍到的人影有时高大有时瘦削,为什么宋远的身份信息混乱得像一团迷雾。
因为根本就不是一个人。
是两个人。
一对双胞胎,共用同一个名字,同一个身份,在黑暗中交替穿行。
“你还好吗?”萧青阳看向宋知蕴的背影。
宋知蕴没有转身,但他的声音传了过来,比萧青阳预想中要平静:“我没事。只是……觉得自己很蠢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许瑶那段时间明明那么反常,我作为她最好的朋友,却什么都没有察觉到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她一个人在承受这些,而我什么忙都没有帮上。”
萧青阳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肩站着,看着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“你没有办法帮上忙,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他说,“但现在你知道了。而且我们可以用这些信息,去抓住他们。”
宋知蕴沉默了很久,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他。他的眼眶还有些红,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深吸了一口气,“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。”
萧青阳点了点头,然后把那封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:“这封信是关键证据,我要带回局里存档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另外——”萧青阳顿了顿,“关于宋辞这个名字,你还有没有其他印象?许瑶在信里提到过他,说你见过他。”
宋知蕴皱起眉头,努力回忆着:“我不确定……如果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轮流出现,我可能见过,但以为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那你仔细想想——你跟宋远接触的那些时间里,有没有哪一次觉得他‘不太对劲’?比如说,气质不一样,说话的方式不一样,或者给你的感觉不一样?”
宋知蕴闭上眼睛,开始在记忆中搜寻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猛地睁开眼:“有一次。”
“哪一次?”
“大三那年冬天,许瑶生日。宋远来学校给她庆生,我们一起在学校门口的火锅店吃了顿饭。”宋知蕴的语速变快了,“那天晚上,宋远全程几乎没怎么说话,一直在微笑,但那种微笑让我觉得很冷。吃到一半的时候,他起身去洗手间,路过我身边的时候,不小心碰倒了我手边的杯子。他说了声抱歉,弯腰去捡杯子的时候,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——‘你比照片上好看。’”
宋知蕴的眉头紧锁:“我当时觉得很奇怪,因为宋远之前见过我很多次,没必要说这种话。但我没有多想,以为是他的玩笑。”
萧青阳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:“那不是宋远。那是宋辞。真正的宋远不会说这种话,因为他早就认识你。但宋辞不一样——他只见过你的照片,没有见过真人。”
宋知蕴的脸色微微发白:“所以……那天晚上跟我一起吃火锅的,是宋辞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萧青阳说,“他们在互换身份,甚至连许瑶都可能不知道当天面对的是哪一个。”
这个认知让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。
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。
萧青阳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周海生。
“喂?”
“萧法医,有新发现。”周海生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,“我们从顾念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皮屑组织,DNA比对结果出来了——不是一个人的,是两个人的。而且是同卵双胞胎的基因序列,几乎完全一致,但有极微小的差异,可以确定是两个人。”
萧青阳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还有,”周海生继续说,“我们调取了顾念遇害前一周的通话记录,发现她跟一个未注册的号码有过多次联系。最后一次通话的时间,就是她遇害的那天晚上。”
“能定位那个号码吗?”
“只能定位到大概范围——在城西的一片老居民区。我已经派人过去摸排了。”
“好。把地址发给我,我现在过去。”
萧青阳挂断电话,转头看向宋知蕴:“有线索了。宋远——或者说宋氏兄弟——可能在城西的老居民区有一个落脚点。”
宋知蕴把铁皮盒子小心翼翼地合上,抱在怀里:“走。”
两个人快步下山,驱车赶往城西。
城西的老居民区是一片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楼房,外墙斑驳,管道裸露,电线像蛛网一样缠绕在楼宇之间。巷子很窄,车子开不进去,萧青阳只好把车停在路口,和宋知蕴步行进入。
周海生派来的人已经到了,正在挨家挨户地走访摸排。
“有什么发现吗?”萧青阳问带队的小刘。
“有一户比较可疑。”小刘指了指前面一栋楼的五楼,“502室,房东说租客是一个年轻男人,半年前搬进来的,一次性付了一年的租金,但很少见到人。隔壁邻居说偶尔会在深夜听到里面有动静,但从来没看到有人进出。”
“有搜查令吗?”
“正在申请,估计还要半个小时。”
萧青阳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看不清里面的情况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——他们要找的东西,就在那扇窗户后面。
他正准备收回目光,忽然看到窗帘的一角动了一下。
有人在里面。
而且那个人,正在看着他们。
“所有人后退。”萧青阳压低声音,对小刘说,“封锁楼道出入口,不要让任何人离开这栋楼。”
然后他转头看向宋知蕴:“你待在车里,锁好车门,不要下来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萧青阳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如果里面的人真的是宋远或者宋辞,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。”
宋知蕴看着他,张了张嘴,最终点了点头:“那你小心。”
萧青阳没有回答,转身走向了楼栋入口。
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,一下,一下,沉稳而坚定。
五楼。502室。
他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然后敲了敲门。
没有人应答。
他又敲了一次,依然没有回应。
萧青阳后退一步,看了看那扇防盗门。门是老式的,锁芯看起来很旧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——这是他从技术科顺来的应急工具——蹲下身,开始撬锁。
不到三十秒,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他缓缓推开门。
房间里很暗,窗帘紧闭,只有从门口透进去的光线照亮了一小片区域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味,混着淡淡的化学药剂的味道。
萧青阳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,按了一下。
灯亮了。
然后他看清了房间里的景象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客厅的墙上,贴满了照片。
密密麻麻,从天花板到地板,层层叠叠,全都是同一个人的照片。
那个人在笑,在哭,在走路,在吃饭,在睡觉,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捕捉下来。
照片上的人,是宋知蕴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