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我考不到80呢?”我问。
“那是成绩问题。”他说,“退不退,是选择问题。别用一个绑架另一个。”
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较真。因为在他的世界里,规则不是冷,是保护;它把人从“谁声音大谁有理”里捞出来,按到“事实、边界、选择”三张桌子前。可这一刻,我还是逞强:“要真考不到,我就退。说话算话。”
他皱眉,像想说什么,最后只道:“那就考到80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“58到80,二十二分。”他伸手,在展柜玻璃上虚虚画了一条线,“受力分析少画的支持力,公式记混,时间分配。二十二分里,至少十四分不需要灵感,只需要不再骂自己。”
我笑不出来。因为“不再骂自己”对我来说,比灵感难多了。可我还是点头:“行。那终试我也不能输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小块的纸。不是便签,是终试突发预案,标题冷冰冰:设备异常应对流程。我翻开,里面竟夹着另一张,手写,字迹瘦硬:
【栏目若选《校园晚风》,别做结论,做回音。听众来信多半是问,不是求答。你们接住,再轻轻放回去。】
我抬头:“陆则衍需要这个吗?”
“他需要有人拉住。”沈叙白说完,像意识到什么,补一句,“节目上。”
我忍不住笑:“沈部长,你这句解释很多余。”
他耳尖又红了,转身就走,丢下一句:“周日19:00,第三空教室试听。别迟到。”
周日晚上,终试模拟直播。
空教室被改成临时直播间,后面坐满评委和旁听,江莱混在第一排,何桃给她递水,岑今拿着计时器,比站长还像站长。陆则衍坐在我旁边,两个人共用一张桌,桌中间放着流程卡和铃铛——突发事件提示铃。
我们抽到的栏目是《校园晚风》。题干要求:围绕“晚自习后的十分钟”,接三封听众来信,完成一场“让人愿意把话说完”的直播。
开播前,陆则衍冲我眨眼:“别紧张,你停,我跑。我跑,你拉。”
“成交。”我把沈叙白那张手写预案压在提词器下面,只露一个角。
电流接通,红色直播灯亮起。开场是陆则衍,他果然节奏快,像一阵穿堂风:“晚上好,这里是《校园晚风》,我是则衍。晚自习后的十分钟,你关笔盖,还是关心里那盏灯?”
漂亮。我心里给他记一分,接道:“我是知夏。灯可以关,话别关。今天有三封信,我们慢慢读,慢慢放回去。”
第一封信很软,问“努力很久还是没进步怎么办”。陆则衍差点冲出去灌鸡汤,我用指尖在桌上轻敲一下——我们的暗号,停。他收住,把话头递给我。我说:“先不急着变成更好的人。先承认今天这道题真的很难,很难也算来过。”说完三秒空。旁听席有老师抬头。
第二封信尖锐,问“如果喜欢一个人让你变差,还继续吗”。教室后排起了一点细小的骚动,不知道是谁刻意投的题。我余光扫过门口。沈叙白站在试听教室外的走廊,按规则不能进,只能看见半张侧脸。他没有表情,手指却在空气里极轻地点了一下,像给电流校时。
我心口一紧,却没躲。陆则衍也难得没耍宝,看着我,把主场让出来。我对着麦,慢慢说:“先分清,是喜欢让你变差,还是你拿喜欢当借口变差。真正好的人,不会让你一直往低处走。他会站到你那条白线前一厘米,不越过去,也不让你退回去。”
说到“白线”时,门外那个人影似乎动了一下。我继续:“如果这份喜欢让你睡不好、考砸、变得不像自己,就先暂停。不是告别,是把音量调小。等你把自己找回来,再决定要不要按播放键。”
三秒空。这次没人以为我死机。后排严衡抱着手臂,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第三封信是突发事件注入:提词器黑屏,铃声大作。台上稿子全消失,陆则衍倒吸一口凉气。按流程,我们可以申请三十秒重启。可我知道,直播里三十秒很长。我把预案角掀开,看见沈叙白那行字:接住,再放回去。
“看来我们的提词器也想下班。”我对着麦笑了一下,“正好,最后一封,我们不用稿。”
黑屏里,我凭着记忆读那封匿名信。信很短:“我今天考砸了,可我还是想被听见。”
我没有立刻安慰,也没有灌“加油”。我只说:“听见了。考砸的那位,你现在可能在空教室,可能在回家路上,可能在被妈妈问成绩。先深呼吸。砸了就砸了,砸出来的裂缝,也能进光。”
陆则衍接得飞快,却稳:“明天把卷子带来,我们先找那十四分。找不到,再找剩下八分。找不到八分,找一分。一分一分,也是路。”
直播结束,红灯灭。教室里安静了一秒,掌声才起。站长眼里有光:“这组,有呼吸。”评委席打分条传上去,严衡没给分,只在我的终试评语上写了四个字:可托底,可放手。
结果当场宣布:我和陆则衍第一,进广播站实习;孟向晚和周照第二,进;第三组因突发事件处理慌乱,候补。
散场时,人挤人。江莱冲过来抱我,差点把我勒断。陆则衍伸手:“合作愉快,菜叶。”
我握住:“互怼愉快。”
门外,沈叙白还站在走廊灯影里,像已经站了很久,又像刚到。人潮自动给他让开一条道,他却没走,只看着我,眼神很静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晃了晃手里的评语:“严老师写的,可托底,可放手。”
他点点头:“配得上。”
“你呢?”我问出口才觉唐突,“我是说,设备安全还合格吗?”
“合格。”他顿了顿,“白线那段,不偏不倚。”
我脸一下热了。周围人声嘈杂,孟向晚经过时丢下一句“别飘”,周照朝我们点头,站长在喊明早开会,世界像一台刚修好的机器重新轰鸣。可我和沈叙白之间,忽然安静出一种只有我们知道的三秒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,是我妈。
我走到楼梯间接起。她开门见山:“终试过了?”
消息传得真快,大概率是班级群。我说:“嗯,第一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,背景里没有电视剧,只有锅铲碰锅沿,一声,又一声。她像是边做饭边说:“物理月考,还剩十九天。”
“妈。”我握紧手机,“我会努力。但我也想被听见,不只是被数分。”
锅铲停了。过了很久,久到楼道灯都灭了一盏,她才说:“那你考个分,让我也听见你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原地,忽然很想笑,又有点想哭。门内,陆则衍在喊我明早对流程;门外,夜色把南淮一中泡得很深。手机又震,是纪律部部长。
【今天那三秒,很好。】
我回:【沈部长,今天你有三秒在想什么?】
这次他回得慢,像穿过很长的走廊,才按下发送。
【在想,规则退到最远,也还有人能接住。很好。】
我看着屏幕,心口软得一塌糊涂。远处广播站的灯一盏盏灭掉,最后一盏留在走廊尽头,像有人故意没关,替我把夜路照亮到能走,又不至于看清全部。
我知道,月考80像一座还没攀的桥,匿名墙不会只炸一次,我妈的“听见”和广播站的“被听见”未必同日到达。可至少今晚,我听见了自己。
也听见某个人,隔着一条不能越线的走廊,把一句很轻的话,准时推到了我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