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音短了一瞬,又回来。控制室玻璃后,沈叙白冲我极轻地摇了一下头——不是否定,是别管。我懂了。他不让我等设备好,他让我把人带走。
我放下稿,索性背了最后一段。
“那篇征文没获奖。我把它夹进错题本,和物理58放在一起。一个说我不会生活,一个说我不会受力。它们挺像,都红着,都刺眼,都替我证明:许知夏这个人,短木板很响,长木板也不静音。今天我来,不是想变成最响的那块。我只是想知道,如果把会说的和不会的分开放,我到底能被谁听见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电流声像被一只手终于掐灭。教室安静半拍,掌声才响起来,不热烈,却实在。评委席上,语文组组长低头写了什么。孟向晚站在侧幕边,脸色有点复杂。
我鞠躬下台,腿软得差点同手同脚。陆则衍在门外冲我竖大拇指,口型夸张:“真话走!”
我刚想笑,控制室门开了。沈叙白出来,手里拿着那支惹祸的麦克风,眉头微蹙。他先对评委说:“电容麦受潮,前一位使用间隔太短,我负次要责任。”然后看我,“你负零。”
一句话,把我的责任摘干净。我愣住:“刚才不是你设备的问题吗?”
“设备有责任,选手没有。”他把麦克风交给旁边干事,语气淡,“你能把电流编成菜价,是你的本事。别把本能也认错。”
孟向晚在旁边开口,声音甜里带刺:“救场是挺灵,不过初试还是看稳定度吧?毕竟正式播出不能靠临场可爱。”
我火气一下上来了。没等我回,沈叙白已经转身,眼神平静地落在她身上。
“正式播出也不能靠名牌稳定。”他说,“孟向晚,你刚才第三段‘的得地’错了两处。稳定度包括不出这种错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孟向晚脸腾地红了。我差点没绷住笑,赶紧低头假装研究鞋尖。江莱事后评价:这一刀,快、准、还合法。
初试结果当晚贴出,我过了,和孟向晚一起进复试,还有十二个人。复试通知写着:即兴九十秒,题目现场抽;终试搭档广播模拟,搭档随机,技术统筹全程监听。
我在“技术统筹全程监听”上盯了三秒,莫名有种被班主任兼裁判兼救生员同时注视的窒息。陆则衍安慰我:“别怕,沈部长监听的是电,不是你。”
江莱拆台:“姐妹,他监听的就是她。”
我抓起抱枕砸过去,宿舍里笑成一团。笑完,我躲进阳台给那个陌生号码发消息:【今天谢谢。不是你摘责任,是有人把我从错题里捞出来。】
这次他回得慢。晚风一点点凉下来,楼下有人在练琴,音阶磕磕绊绊,像刚学飞的鸟。手机终于亮:
【捞人的不是我,是你往菜叶上看了那一眼。许知夏,别谢。谢会轻。】
我不懂“谢会轻”是什么意思。直到第二天物理小测,我按三行解法做完最后一道大题,虽然步骤丑,方向没反。发卷前,严衡把我叫到办公室,桌上放着我的初试评分表和月考目标承诺书。他推推眼镜,罕见没骂人。
“复试题目,我提前给你透个风。”他说。
我一愣:“老师,这合规吗?”
“不合。”严衡面不改色,“所以我没说题目,只说方向。即兴九十秒,考的不是会说,是知道什么时候停。”
我回到教室,沈叙白正在给竞赛队发资料,桌上放着一张终试流程表。我瞥见“搭档模拟”一栏,搭档抽签箱旁边贴着技术组名单,第一个名字就是:沈叙白。
我脚下一顿。他也看见我了,把流程表扣过去,动作自然得像遮一份普通卷子。
“看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坐下,心跳不太稳,“就是忽然觉得,喜马拉雅也没那么高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把一张新草稿推过线,仍旧停在那道白线前一厘米。上面还是三行,却比上次多了一句。
第一行:对象是谁,别贪。
第二行:受几个力,都画全,哪怕丑。
第三行:问什么,就从什么往回走。
第四行:停,不是没话,是让别人有话。
我看着那行字,忽然明白了复试真正考什么,也明白了他为什么扣住流程表。有些人把温柔藏在设备背后,有些人把在意藏在规则里。沈叙白两样都占,嘴上却只说:物理80,广播别退,停要停得漂亮。
放学后,我被江莱拉去小卖部庆祝初试通过。她豪迈地买了两根烤肠,何桃选了酸奶,岑今只要了一瓶冰水,说甜食影响皮质醇。我们挤在梧桐树下分赃,天边晚霞很厚,像谁把一整盒颜料扣在南淮头顶。
陆则衍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,刹住,丢给我一张复印纸:“复试题库风向,非官方,别说是我。”
我展开,只见上面列了几个即兴高频题:迟到、遗憾、夏天、告别、第一次。我皱眉:“这算什么风向?像情感节目后台。”
“广播站要的是活人。”陆则衍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活人就会怕这五个。尤其前两个。”
他走后,江莱凑过来:“你最怕哪个?”
我想了想:“告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其他都能改,告别不能彩排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我自己愣了一下。江莱难得没闹,拍了拍我肩膀。回教室的路上,我看见沈叙白站在连廊里,仰头看那座修好的金属鹤。夕阳穿过玻璃,落在模型银亮的骨架上,像给它加了一层极薄的火。
我走过去,顺着他的视线看。那只鸟仍旧安静,碎过的地方反而更亮。
“沈叙白。”我说,“如果终试搭档抽到你,你会不会因为我,被说徇私?”
他沉默几秒,回答得很诚实:“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所以抽签前,我会申请回避。”他看我一眼,神色淡淡,“不是避你,是避规则脏。许知夏,你要赢,就赢到别人挑不出电。”
晚风穿过连廊,吹起我手里的题库风向纸,纸张猎猎响。五个词在夕阳里翻过来——迟到、遗憾、夏天、告别、第一次。像五扇门,而我必须推开其中一扇,在九十秒里走进去,再体面地出来。
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。陌生号码,不,现在我已经把备注改成了四个字:纪律部部长。
【明晚加练。不是物理,是停。】
我盯着那两个字,心跳忽然漏了半拍。紧接着又来一条:
【带一件你最不敢穿的衣服来。不是裙子,是那次写砸的校服。】
我低头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。那上面有一块旧墨渍,来自原校最后一次考试,我难过时甩钢笔甩上的。它不够漂亮,不够上台,像那篇菜市场作文,像物理58,像所有我不愿示人的瑕疵。
可他让我带着。
我回了一个字:【好。】
发完,我把题库纸折成小块,夹进蓝色错题本。那里已经躺着三行解法、一页事实归因、一张报名表。如今又多了五个词。它们安静地挤在一起,像某种尚未成形的地图。
我不知道明晚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复试会不会再出事故,不知道我妈的80分会不会把我从广播站拽走,也不知道“停”该怎么练。我只知道,南淮一中的秋天正在路上,而那个叫沈叙白的人,已经开始在我的规则里,一页一页,批注未来。3
越看越上头,还想接着往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