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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播站初试

晚风也会替我拥抱你

广播站初试定在周四放学,文渊楼301。

从周一到周四,我经历了高中生活里最不像备战、又最像备战的一段日子。白天补物理,晚上改自备稿,课间被江莱拖去走廊练声,午休被陆则衍拎着去广播站门口“熟悉气场”,连梦里都是“观众朋友晚上好”和“摩擦力方向相反”交替出现,像一场文理混合双打。

我妈在周日晚七点整打来电话,精确得像cron定时任务。我躲到阳台,接起来先喊妈。她那边有电视剧背景音,还有我爸在厨房问盐放哪的遥远呼喊。寒暄三句之后,正题登场。

“摸底成绩出来了?”

“出了。”

“物理多少。”

我盯着鞋尖:“妈,我们才通电话四十秒。”

“所以我留给亲情的缓冲已经结束了。”我妈说,“报数。”

“58。”
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那两秒里,我听见了电视剧里角色撕心裂肺地说“你听我解释”,很想借来用用,又觉得不吉利。果然,我妈开口:“许知夏,你解释。”

“语文137,年级第二,作文进省赛初选。”我把好消息前置,像端上一盘摆盘精美的水果,希望她看在那颗樱桃份上少吃点苦瓜,“英语142,数学126。物理……物理是方向问题,不是态度问题。”

“方向问题最可怕。”我妈立刻抓住重点,“态度差了能骂醒,方向错了会一路错到高考。你选了理科没有?”

我握着手机,看阳台外被路灯照亮的香樟。新学校第一周,晚风比家里咸一点,远处操场有人在跑步,哨声很短,像从另一段人生里漏出来的。

“妈,我想试一次广播站。”我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学校广播站招新。我报名了,初试周四。”我快速补充,“不占学习时间,还能练表达。语文老师也说,我的语感是长项,不该只压在卷面上。”

我妈沉默更久。久到电视剧进入广告,广告里的冰淇淋笑得没心没肺。她终于说:“你是去读书,不是去当喇叭。”

“喇叭也需要文化课。”我小声顶。

“许知夏。”她连名带姓,说明事件升级,“你从小就这样,哪儿热往哪儿凑。作文好一点,就想发表;唱歌被夸一句,就想登台;现在物理不及格,又告诉我要去当喇叭。你有没有算过,人的精力只有一份,撒成芝麻,哪粒都不香。”

这话很狠,也很我妈。她爱我,爱到把人生当成一份必须优选的志愿表,所有兴趣都必须服从“稳”。可我站在南淮一中阳台上,忽然想起沈叙白在展柜前说的那句:锋芒收起来会锈。

“妈。”我尽量让声音不发抖,“我先试。真影响学习,我退。你要是现在让我一点声都不出,我会恨物理更快。”

“你威胁我?”

“我陈述因果。”

电话那头,我爸终于介入,遥远的、和稀泥的嗓音:“少说两句,孩子刚转学……”

我妈深吸一口气:“一个月。广播站给你一个月。月考物理不到80,自己退,别等我打电话。”

80。从58到80,一座喜马拉雅。她明知,我也明知。可我还是答应了,因为这是我们之间能签下的最短停战协议。

挂了电话,我回到宿舍,江莱立刻从床帘里探出头:“脸色这么悲壮,阿姨让你退位让贤?”

“她让我月考物理80。”

全宿舍安静一瞬。岑今从《五三》里抬头,冷静计算:“22分,扣除选择蒙对波动,大题步骤分至少补18。若摩擦力仍被主观敌视,难度上调。”

何桃把一块西瓜塞我手里:“别慌。吃甜的,情绪不波动,适合第二节自习。”

我被她们逗笑,心里那块石头却没落地。直到手机亮了一下。

陌生号码。

【停战协议别签太狠。物理到80,不是爬喜马拉雅,是把已有路走完。】

我愣住,跑到阳台回:【你怎么知道是80?】

【你妈语气会让你挑一个看起来可达、实际难的目标。58到80,刚好。】

这人可怕在不是猜中数字,而是猜中了我妈爱我的方式。我站在晚风里,半天打字:【沈部长,偷听别人家事,扣几分?】

【没偷听。】他回,【你在阳台接电话时,我在楼下还设备箱。风大,不怪我。】

我探头往下看。实验楼拐角果然有个很高的影子,肩线干净,设备箱提在手里。他像感知到我的目光,抬头看了一眼。楼层不高不低,距离刚好让彼此只是一个模糊轮廓。他没有挥手,只抬了抬手里设备箱,算是“证据在此”,然后转身走了。

那晚我把自备稿改了七遍。

第一遍是标准比赛腔,题目《青春扬帆正当时》,我自己读得想给青春道歉。第二遍学散文,华丽到每段都像喷了半瓶定型。第三遍写外婆的小院,写到一半哭,哭完又嫌矫情。第四遍删掉“大海”,因为南淮不靠海;第五遍删掉“星辰”,因为陆则衍说广播站麦克风不吃玄学;第六遍我把题目定为《写砸的那篇》,又觉得这像自嘲过度;第七遍凌晨一点,我盯着空白文档,忽然听见心里有个很小的声音说:别讨好,说真话。

我最后选了原校高二那次征文。那篇稿子没拿奖,甚至没进年级展示。题目很笨,《我在菜市场学写作》。写的是我妈卖过一阵早餐,我凌晨四点帮她搬豆浆桶,看人讨价还价,看鱼在盆里翻身,看光线怎样从塑料袋里漏出来。结尾我原本写“生活馈赠”,语文老师批:俗。我改了三版都不满意,最后交了那篇带鱼腥味的半成品,果然落选。

可它真实。真实到有烟火,有失败,有一个不够体面但认真活过的许知夏。

我把稿子打印出来,在空白处写:人不记得漂亮话,会跟着真话走。写完觉得耳熟,想起是沈叙白说的,脸莫名一热,拿黑笔把这句话涂了,又留了个能辨认的轮廓。

周四放学,文渊楼301门口热闹得像集市。初赛不按班级,名单贴在红纸上,我从上往下找,心脏一路滑到第三行:许知夏,理卓三班,自备稿题目《我在菜市场学写作》。

旁边有人嗤了一声:“这题目,来卖菜?”

我转头,是个短发女生,胸牌写着“孟向晚”,声音条件很好,看人的眼神像提前把对手淘汰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是广播站老人,上一任“校园之声”主播,自认稳进复试,最烦“空降”。

我没接话。江莱教过我,赛前吵架等于替对手热身。我进场签到,领号码牌,21号。前面有读诗的,有讲时事的,有一个男生全程微笑,念稿像新闻播报机成精,挑不出错,也挑不出人。孟向晚19号,自备稿是名家段落节选,稳,亮,挑不出刺。她下台时扫我一眼,像在说:看明白差距了吗?

20号结束,主持人喊:“21号,许知夏。”

我上台,鞠躬,抬头。教室灯白得过分,评委桌后坐着老师和广播站前辈,沈叙白不在评委席。他在侧后方玻璃后的控制室,只能看见半张脸和一双放在推子上的手。奇怪的是,一看见那双手,我反而不慌了。像跳水前知道池底有救护员,不代表我要故意摔,只是敢把水当成水。

“各位老师好,我是21号许知夏。自备稿题目,《我在菜市场学写作》。”

开头三句很顺。我写凌晨四点半的巷子,写豆浆桶边缘那圈白汽,写我妈找零时手指快得像弹钢琴——虽然她本人不承认。写到第五段,事故来了。

不是忘词,是设备。麦克风忽然发出一声低哑的“扑”,像有人在水里说话。紧接着伴奏音箱冒出杂音,电流丝丝啦啦,钻进稿子里最安静的一句。台下有评委皱眉,20号那个新闻播报机嘴角甚至浮起一点遗憾,仿佛提前替我的失败惋惜。
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下,第一反应是看玻璃后。控制室里,沈叙白已经站起,手在调音台上快而稳地移动。可他再快,也需要三秒。而直播里的人不能有三秒空白。

许知夏,我在心里说,你不是只有漂亮话,你还有真话。

于是我停下来,没有硬念,而是凑近那支闹脾气的麦,像贴近一个正在发烧的朋友,压低声音:“看来我们的设备也饿了,正在偷吃电流。”

台下愣了愣,有人笑。电流还在,我却顺着这点笑把句子改了轨。

“我妈妈说,做生意最怕没人嫌。没人嫌,说明没人看。刚才那一下,算它嫌我。”我抬头,不再看稿,“我原来很怕写砸。写砸了,稿子就像菜摊上被挑剩的叶子,蔫,黄,不体面。可凌晨的菜市场教会我,叶子也能垫在鱼下面,吸掉腥气。被剩下不是终点,被拿去垫别的鲜活,也算参与过一顿好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