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瑞恩一直觉得,自己就像是王全随手捡回来的一件瓷器。
名贵,易碎,被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供着,还得时刻提心吊胆,生怕哪天磕了碰了,就没了价值。
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?
穆瑞恩觉得自己身为“物”的自觉,可能是在王全让他试穿那件高定衬衫时,隐隐约约的...感觉?
那是王全刚让人送来的,纯白的面料,泛着冷冽的珠光。
穆瑞恩套在身上,下身只随意穿了一条居家短裤。扣子还没扣好,王全就走了过来。
“站直。”
王全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穆瑞恩下意识地挺直脊背,双手垂在身侧,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,或者更准确地说,像个等待估价的摆件。
王全伸手,微凉的指腹贴着他的下颌线,缓缓上移,捏住了他的下巴,迫使他的脸微微抬起。
“瘦了点。”
王全淡淡地评价,目光像X光一样,寸寸扫过穆瑞恩的脖颈、锁骨,最后停留在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的胸骨上。
他的手指离开下巴,顺着穆瑞恩的喉结向下滑,指腹粗摩挲着那截精致的锁骨,力道不轻不重,带着一种审视商品成色般的漫不经心。
视线顺着衬衫的下摆继续往下,那宽大的衣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,露在外面的两条腿白得晃眼,在深色地毯的映衬下,白得像刚出窑的细瓷,透着股不谙世事的脆弱感。
王全的目光在那截晃眼的白腿上停留了两秒,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。
“但这料子衬你。”
王全收回视线,捏了捏他突出的锁骨,语气听不出波澜。
“很漂亮。”
穆瑞恩浑身僵硬,连呼吸都放轻了,脖颈处也慢慢染上肉眼可见的红晕。
为什么夸的是…漂亮?!
可他不是男孩子吗?!
男孩子不应该是帅气吗?
他不敢动,甚至不敢眨眼,生怕自己的一点小动作,就破坏了这位大人物此刻的“雅兴”。
那一刻,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:在这个男人眼里,他或许和家里那些摆在玻璃柜里的古董没有本质区别。
王全对他确实好。
好到连家里的佣人看穆瑞恩的眼神里,都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。
身上的衣服是专人送来的当季样衣,一日三餐有营养师专门调配。
就连上学,王全起初都恨不得亲自接送,后来实在公务缠身,才不得不安排了司机。
可那段日子,穆瑞恩活得像只惊弓之鸟。
他怕自己打碎了什么贵重的东西,更怕王全哪天突然觉得自己这件“瓷器”没那么稀罕了,随手一扔,弃如敝履。
饭桌上,他不敢动筷子,王全夹什么他吃什么;王全在书房看文件,他就缩在沙发角落里假装看书,连翻页都轻手轻脚,生怕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,惊扰了这位在北城说一不二的大人物。
王全显然察觉到了他的紧绷。
那天下午,穆瑞恩去厨房倒水,手一滑,一只骨瓷杯摔在地上,碎得四分五裂。
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几乎是本能地,他蹲下去想捡,指尖刚触到锋利的碎片,手腕就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。
“别动!”
王全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。
穆瑞恩吓得一哆嗦,抬头就撞进男人阴沉的眼底。
王全盯着他指尖渗出的血珠,眉头紧锁。
穆瑞恩摇摇头,声音发颤:“对不起……哥哥,我赔你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王全把他拉起来按在沙发上,自己则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,单膝跪着,处理他手上的伤口。
那个传闻在谈判桌上杀伐决断的男人,此刻跪在他脚边为自己包扎,还低着头,神情专注得让人心慌。
“穆瑞恩,你记着。”
王全一边给他贴创可贴,一边沉声说。
“在这个家里,你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。杯子碎了就碎了,只要你别伤着自己。懂了吗?”
穆瑞恩愣愣地点头。
王全叹了口气,站起身把他揉进怀里,下巴抵着他的发顶。
“以后别那么拘谨,这里就是你的家。”
那一刻,穆瑞恩听着耳边沉稳的心跳,突然觉得,这个笼子,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
甚至,有点让人上瘾。
……
王全的宠溺,起初带着点笨拙的认真。
他不太会哄小孩,只会用最实际的方式——给钱,给物,给陪伴。
穆瑞恩自从那天起,脾气开始变得又臭又硬。
不撒泼,就是闷。
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转头把碗一推,说饱了。
王全也不恼,默默把菜夹回去。
“饱了也得吃,长身体。”
穆瑞恩瞪他,他又把菜夹回去,眼神不容置疑。
一来二去,穆瑞恩的脾气就被磨没了。
他开始会在王全晚归的时候,不开灯坐在客厅等。
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,才慢吞吞站起来,说:“你回来了。”
王全换鞋的动作顿一下,走过去揉一把他的头发:“怎么不睡?”
“等你。”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砸得王全心口发烫。
……
两年时间,穆瑞恩从十四岁长到了十六岁。
个子窜高了一截,眉眼长开了,干净得像块刚出水的玉。他不再动不动就闷气,但眼神变了。
盯着王全看的时间越来越长,递水的时候指尖碰到手背,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去,耳根红得滴血。
王全不是傻子。
他只是装傻。
他怕世俗的眼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这个孩子身上,怕他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安稳,被一句“不伦不类”打得粉碎。
他更怕穆瑞恩分不清依赖和喜欢,把雏鸟对长兄的依恋,错当成一辈子的执念。
所以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现,依旧当那个无微不至的“哥哥”。
直到穆瑞恩十六岁生日那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