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船相并,搭了跳板。
贾敏几乎是被丫鬟搀着过来的,一上大船,看见船头的黛玉,脚步便乱了,扑过来一把搂进怀里,搂得那样的紧,像怕一松手,这个女儿又要叫人接往几千里外去。
"我的儿……瘦了……"
她捧着黛玉的脸,左看右看,眼泪先掉下来。
"娘不哭。"
黛玉反来替她擦泪,擦着擦着,自己也哭了,却又哭又笑。
"娘气色这样好,我现在还不敢信。"
贾敏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。
"你摸摸,娘现在是好好的。从前那病,说来也怪,说退便退了,如今一顿吃得下两碗饭,夜里一觉到天亮。"
她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嗔道,"姑娘回家了,老爷也不过来!"
林如海这才从后舱出来。
他升了官,加了衔,新换上的官服在晨色里发亮,人却还是那个端方的读书人,只在女儿肩上按了按,喉头动了动,半天才说了句:
"回来就好。你母亲为你,几夜没睡稳。"
黛玉仰头看父亲,看见他鬓边新添了白,鼻子一酸,却撅起嘴道:
"爹也不说想我,倒拿娘来垫。"
林如海叫女儿这一句堵得怔住,继而摇头大笑。
贾敏在旁边抹泪边笑。
满船的下人都跟着笑,只有立在舱门边的孙磐,安安静静看着,没笑。
林家的老宅就在阊门内,一带粉墙,门前两株老桂树。轿子进了二门,黛玉下来,熟门熟路地往里走,走过抄手游廊,穿过月洞门,走到自己从前住的屋子前,推门一看屋里一切照旧。
书架上她翻过的书,还按着她离家时的次序码着;窗下那张小书案,砚台洗得干干净净;案头一只她幼时捏坏了口的小陶兔,也还在原处,擦得一尘不染。
榻上的帐子换过新的,针脚是贾敏的旧针法。
"我每隔些日子便亲自来瞧一遍。"贾敏跟进来。
"窗怕潮,书怕霉,都替你看着。”
黛玉走到案前,拿起那只小陶兔,指尖摸着缺口,忽然把脸埋进母亲臂弯里,闷声道:
"娘,我在家住一辈子,不走了。"
"净说些傻话。"
贾敏拍着她,眼框又红了,声音却笑着,
"难不成,你不走,娘还嫌你不成。"
第二天,贾敏便带她去逛阊门的街。
苏州的街三步一道桥,桥下船娘摇橹叫卖白兰花。
贾敏挽着女儿,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看。黛玉在一架子苏绣前停住,指着一幅并蒂莲笑道:
"这个我也会绣。"
贾敏当即叫人包了两幅,说给她铺妆奁。
黛玉脸红撅嘴。
路过糖粥担子,贾敏叫了两碗,撒上桂花蜜枣。
母女站在桥栏边吃,黛玉吃了半碗,轻声道:
"娘,在那边府里,我不敢当街吃东西,怕人笑我没样儿。"
贾敏替她拂去肩上的花瓣,声音很柔:
"这里是苏州,你姓林。自家的姑娘,在自家的街上吃自家的粥,谁笑话,娘替你啐他。"
黛玉低下头,一口一口把粥喝完。
晚饭摆在正房堂屋,满满一桌都是南边菜。
有莼菜羹,糟鹅掌,酒酿清蒸鸭子,还有一铫子火腿鲜笋汤。
在荣国府吃饭,她不敢多言,远一点的菜,多夹一筷子都要思量。这一晚却像换了个人。
汤端上来,她抿一口,皱皱鼻子:
"笋老了,我要喝嫩笋的。"
贾敏忙叫人重做。
父亲碗里一块糟鹅掌,她伸筷便夹了去,理直气壮:
"爹牙口不好,这个该让我。"
林如海哭笑不得,倒把碗往前推了推。紫鹃在旁边瞧着,又是欢喜又是惊奇。
她跟了姑娘这么久,几时见过姑娘这样?在府里连笑都留三分,这会儿笑便笑得满屋子听见,嗔便嗔得理直气壮。
吃到一半,黛玉忽然想起,回头问:
"孙磐呢?"
贾敏道:"我已教人收拾了外书房的厢房,摆了饭过去。人家一路护着你,咱们不能慢待。"
黛玉搁了筷子:"他那个人,给他摆一桌子,也胡乱扒两口就撂下。娘,我瞧瞧去。"
她提着灯笼穿过院子,到厢房窗下,果然见孙磐蹲在条凳上蹲着,面前的饭菜没动几筷,正望着窗外出神。
"怎么不吃?"她推门进去。
"吃过了。"
"这也叫吃过了?"
她把灯笼往他面前一照。
"鸭子油都凝了。你在船上也是,伺候我这样那样,自己饥一顿饱一顿,当我瞧不见?"
他挠挠耳后,没言语。
黛玉把一碗还热着的笋汤推到他手边,自己在桌旁坐了,看着他喝,半晌,忽然轻声道:
"呆子,你觉不觉得,我今天话多得很。"
"话多一点好。"
他捧着碗,眼睛落在汤上。
"你在家里和那边府里,不像一个人。"
"在自己爹娘跟前,还端着做什么。"
她托腮望着院里灯影。
"端给外人看的懂事,那是没法子;回家还端着,岂不真成了没人疼的。"
孙磐喝汤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看她。
灯光从下往上照着她,她眉梢是松的,嘴角是翘的,连那双总像含着露水的眼睛,这会儿都亮堂了。
他心里忽然又酸又痛。
她原该是这样活的。
"你看什么?"黛玉被他看得不自在。
"没什么。"他低头喝汤,含含糊糊。
"你这样,好。"
第二天一早,贾敏便亲自收拾了一个蓝布包,叫人请了孙磐到正房。
孙磐进来,规规矩矩给老爷夫人请了安。
他在贾府里连老祖宗都不过胡乱拱手,这次却请得极认真。贾敏瞧在眼里,亲手扶起他,把布包推过去,里头是两套新衣的料子和一封银子。
"你替我们护住了玉儿,大恩不言谢。"
贾敏的眼圈还红着。
"这些东西你收着,往后就在家里住着,缺什么,只管跟我说,只当在自己家里。"
孙磐看了那包东西一眼,没伸手。
"夫人的东西,我不能要。"他道。
"我护她,不是为这个。她好好的,比什么都强。"
贾敏还要劝,林如海在旁看了他半晌,抬手止住夫人,缓缓道:
"壮士不居功,唐突了。东西暂且收起。只是有一件事……"
他顿了顿,目光在这青布青年身上停着。
"老夫读书半生,自问还有几分眼力。你不是寻常的江湖人,你的来路,老夫不问;但你对玉儿的心,老夫记下了。"
那些日子,贾敏屋里的裁缝就没断过,软烟罗,茧绸,一匹一匹往里抬。
贾敏拿尺给女儿量,量到腰身,啧了一声:
"在北边吃的什么,这样细。"
黛玉趴在榻上看她挑线:"娘,我从前的衣裳,都拣素净的穿。在人屋檐下,穿鲜亮了,倒像要压过谁。"
"往后不必这样了。"
贾敏慢慢道。
"红也穿,花也穿。我女儿原是该穿红的年纪,凭什么一年到头只裹青的白的。"
"玉儿,娘问你,你在那边,可有人给你气受?"
黛玉摇头,摇完轻轻一笑:
"受什么气。"
贾敏把她搂过来拍着。
孙磐从正房出来,日头正好,院里那两株老桂树的新叶绿得发亮。
黛玉正站在廊下,见他出来,迎上一步,眼里有藏不住的得意:"我爹同你说什么了?"
"说我护你护得好。"
"还有呢?"
"没了。"
黛玉哼了一声,也不追问,转身往前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
"我爹书房藏了好些好东西,什么旧画,旧帖,碑拓,乱堆在博古架上。我小时候去翻,他总说我手脏。"
她眼睛一转,"方才我听他说,晚半晌要请你去书房吃茶,亲自谢你。你可仔细,别又跳上去蹲在人家椅子上了。"
"知道了。"
天近黄昏,果然有小厮来请。
西边一片胭脂色的霞。孙磐跟着小厮穿过两重院子,到了书房外。
门一开,一股陈年的墨香檀香混着纸味,扑面而来。
林如海已在屋里候着,案上两盏新茶,水汽袅袅。
"坐。"
林如海抬手,笑着指了指满壁书架。
"老夫这一辈子,身无长物,就这些东西。壮士若不嫌闷,只管看。"
孙磐的目光,却没有落在那些书上。
博古架旁,临着西窗的墙上,挂着一卷旧画,画轴垂着一角,半边画叫乌木轴子遮着,只露几笔淡淡的青墨,像水,又像草。夕照从西窗斜进来,正落在那卷画上。
不知怎的,他一脚迈进门,心口便没来由地紧了一下。2
作者大大写得太细腻了,看得好暖心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