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州码头,天刚亮透。
官船泊在岸柳下,桅顶上一面青旗,叫河风灌得鼓鼓的。
贾琏披着一件石青色的披风,立在跳板口点东西,嘴里不停:
"这一箱是老太太赏姑太太的,轻着些!那一抬别歪了,里头是官窑的东西,昭儿,你眼睛呢!"
黛玉披着藕荷色的斗篷,立在车旁等上船,兜帽垂着,只露半张脸。河风带起水气,扑在脸上,她咳了两声,拿帕子掩着口。
一只手从旁边递过来一盏温茶。
孙磐道:"先抿一口,压一压。"
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盏,茶温正好,不烫不凉,顺下去,喉头那点痒果然平了。
"你几时备下的?"
"船上有炭炉。"他接过空盏。
"舱里我瞧过了,临窗的榻朝阳,被枕也干净,只是窗扣松了一颗,我拿木楔揳了。"
贾琏回过头,笑道:
"孙兄弟倒是麻利。一路辛苦你了,舱房我已教人安排在林妹妹隔壁,回头咱们喝两盅。"
"我不喝酒。"孙磐道,"我守着她。"
贾琏噎了噎,干笑两声,回头继续点东西,只当这穷亲戚不懂客套。
船开了。
运河水浑黄,两岸是倒退的柳行和矮堤,远处的村舍,水车,牛,一样一样往后挪。
头两日过天津,河道还挤,南来北往的粮船、客船排着队过闸,闸口水声如雷,纤夫们光着脊背,号子喊得震天。
孙磐不爱在舱里待着,白日蹲在船篷顶上,任船怎么晃,他蹲得纹丝不动,像长在上头的一只鹳鸟。
过往船只上的人都仰脸瞧他,他也不理。
逢着大闸换纤,驿站上换马,贾琏带着昭儿上岸拜客,也叫他:
"孙兄弟,岸上有座大庙,酒楼市井也热闹,去散散步?"
"不去。"
"给你带壶好酒?"
"不喝。"
贾琏没辙,上岸去了。
昭儿凑上来赔笑,掏出自己攒的一点碎银子,想求他教两招蹿房越脊的本事,说往后跟着二爷出门,也能露个脸。
孙磐瞥了那银子一眼,眼皮耷拉下来:
"银子收好,不教。"
昭儿讪讪的,背地里跟别的小厮嘀咕:"真是块焐不热的石头。"
孙磐像没听见。
午后,天忽然变了。
黑云从河尽头压上来,压得水面发黑,紧跟着暴雨倾盆,铜钱大的雨点把河面砸出一片白烟。
风卷着浪撞船帮,官船晃了一晃,舱里案上的茶盏便滑动起来。
黛玉正看书,身子一歪,忙抓住榻沿,手里的书滑到了地上。
舱门"砰"地叫人推开。
孙磐一身是雨地进来,先把滑到案沿的灯端稳,搁到高处;又探身把两扇窗一一关严,窗缝里塞进卷好的布,末了从门外扯过油布,把漏风的板缝挡了。
船又是一晃,他一只手按住舱门框。
"别怕。"他蹲在舱门口,背对着外头的雷雨,声音盖过雨声。
黛玉惊魂未定,望着他挡在门口的背影,那背影把一舱的风都挡在了外头。
她定了定神,忽然看见他半边肩膀全湿透了,水顺着衣角往下滴。
"你傻站着做什么,"她鼻子一酸,扬声嗔他。
"自己也擦擦!"
"嘿。"他回头,露出一点虎牙。
"我淋惯了的。"
黛玉斜倚在临窗的榻上,膝上摊着书,看几页,便抬头望一望水。运河渐走渐宽,水色也由黄转碧,两岸有了野塘,菱荷,水田明一块暗一块,像摊开的锦。
她看着看着,轻声吟道:"漠漠平林水满陂……"吟半句,回头见孙磐端水进来,便问。
"你听着可还顺口?"
他把水搁在她手边,"好听。像水流。"
黛玉噗嗤笑了,抬眼看他,看了一霎,低头搅着茶盏,唇角弯弯,没再说话。
她的咳没大好,河上风潮,一早一晚总要咳几声。
舱里那只小炭炉便总封着一星火,铜铫子里的水恒是温的,她一咳,不出半盏茶的工夫,温水便到了手边。
有时她咳得急,帕子来不及捂,他已背过身去把窗推拢。
"你倒像舱里养了只耳朵。"她喝着水打趣。
"我耳朵灵。"
"你耳朵若不这样灵,"她睨他,"早一日,我还能省半盏水。"
他听出她是说他守得太紧,挠了挠耳后,半晌道:"在府里,有满府的人;在这水上,就这一条船。我不紧着些,谁紧着。"
黛玉被他说得心里一软,嘴却不饶人:"就你会说。"
入夜,船泊在一个大镇的码头上。
两岸酒楼茶肆鳞次,门前挂着一溜红灯笼,灯笼映在水里,被船一搅,碎成满江的红。
叫卖声、丝竹声、划拳声,闹哄哄隔着水传过来。
黛玉立在舱门边看灯,看了半日,回头不见孙磐,正诧异,一道影子从船篷上落下,手里多了一包桂花糖蒸的栗粉糕。
"岸上排队买的。"他挠挠耳后。
"我瞧好几家娘子都在等,想必是好的。你在府里爱吃甜,路上清苦可以吃点甜的。"
黛玉接过来,油纸温热,她拈了一块,没往自己嘴里送,转手递到他嘴边:"你先尝。"
"我不吃这个。"
"叫你尝你就尝。"
他只得就着她的手咬了小半口,糕粉沾在上唇,自己不知道。
黛玉瞧着,笑得直不起腰,拿手帕替他擦了。
他僵在原地,耳朵一路红到天黑,半晌别过脸,嘟囔:
"她们要笑,让她们笑去。"
"谁笑你了。"黛玉咬着糕,望着满江碎红,声音轻轻的,
"呆子,我娘从前也爱给我买这个。"
夜里行船,水声格外响,浪头拍着船帮,啵,啵,像谁在耳边数更。
黛玉换了地方睡不着,翻了两回身,索性披衣坐起,掀帘一望,船篷上蹲着一个黑影。
月亮在河心铺了一条白晃晃的路,那黑影就蹲在白路的尽头,一动也不动。
"孙磐。"她低低叫了一声。
黑影一翻身,无声无息落在舱门口,月光照着他半边脸。
"吵醒你了?"
"是!你在船顶上,我哪里睡得着。"
她裹紧衣裳走出来,在舱门边的小马扎上坐了,仰头看月。
"你夜夜都在上头?"
"嗯。"
"篷子也叫你蹲出两个坑了。"
"坑好,蹲得稳。"
黛玉望着河心的月亮,轻声道:
"小时候我娘抱我坐船,说运河的水一路都往南边流,流啊流的,就流到家门口了。我那时还问,水回了家,会不会也高兴。"
"会。"
"水跟人一样。"他看着她。“往家里流的水,每一朵浪都是松快的。"
黛玉怔住。
河风撩着她的鬓发,她没去理,半晌,忽然轻声笑了。
"呆子,"她低声说,"我如今,也是往家里流的水了。"
那一夜她回舱,睡得极沉。
他依旧跳上船篷,守到月落。河上起了薄雾,雾里两岸鸡声相闻,一声一声,都是南边的腔调了。
又行了四五日。
这日拂晓,雾大得很,船在雾里慢慢走,橹声咿呀。
黛玉一早便起来了,换了件家常的青绫袄,不肯在舱里等,扶着紫鹃的手立到船头去。
雾一点点散,前方水阔处,一带粉垣黛瓦,沿河挑出无数酒旗,阊门的影子,在晨雾里慢慢浮出来。
岸边上,早有一艘乌篷小船迎在那里,船头立着个丫鬟,朝着这边张望。
两船相近,那丫鬟看清了人,扭头就朝舱里喊,声音都劈了:
"夫人!夫人!姑娘的船到了!"
舱帘一掀,一个妇人扶着丫鬟的手出来。雾色里看不真切,只看见她鬓发齐整,斗篷都没顾得系,朝着大船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"玉儿!我的玉儿呢?"
大船船头,黛玉扶着船篷 ,她张了张嘴,泪先流了下来
"娘亲!!!!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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