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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黛玉带着猴子归家

大观园里来了只臭猴子

通州码头,天刚亮透。

官船泊在岸柳下,桅顶上一面青旗,叫河风灌得鼓鼓的。

贾琏披着一件石青色的披风,立在跳板口点东西,嘴里不停:

"这一箱是老太太赏姑太太的,轻着些!那一抬别歪了,里头是官窑的东西,昭儿,你眼睛呢!"

黛玉披着藕荷色的斗篷,立在车旁等上船,兜帽垂着,只露半张脸。河风带起水气,扑在脸上,她咳了两声,拿帕子掩着口。

一只手从旁边递过来一盏温茶。

孙磐道:"先抿一口,压一压。"

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盏,茶温正好,不烫不凉,顺下去,喉头那点痒果然平了。

"你几时备下的?"

"船上有炭炉。"他接过空盏。

"舱里我瞧过了,临窗的榻朝阳,被枕也干净,只是窗扣松了一颗,我拿木楔揳了。"

贾琏回过头,笑道:

"孙兄弟倒是麻利。一路辛苦你了,舱房我已教人安排在林妹妹隔壁,回头咱们喝两盅。"

"我不喝酒。"孙磐道,"我守着她。"

贾琏噎了噎,干笑两声,回头继续点东西,只当这穷亲戚不懂客套。

船开了。

运河水浑黄,两岸是倒退的柳行和矮堤,远处的村舍,水车,牛,一样一样往后挪。

头两日过天津,河道还挤,南来北往的粮船、客船排着队过闸,闸口水声如雷,纤夫们光着脊背,号子喊得震天。

孙磐不爱在舱里待着,白日蹲在船篷顶上,任船怎么晃,他蹲得纹丝不动,像长在上头的一只鹳鸟。

过往船只上的人都仰脸瞧他,他也不理。

逢着大闸换纤,驿站上换马,贾琏带着昭儿上岸拜客,也叫他:

"孙兄弟,岸上有座大庙,酒楼市井也热闹,去散散步?"

"不去。"

"给你带壶好酒?"

"不喝。"

贾琏没辙,上岸去了。

昭儿凑上来赔笑,掏出自己攒的一点碎银子,想求他教两招蹿房越脊的本事,说往后跟着二爷出门,也能露个脸。

孙磐瞥了那银子一眼,眼皮耷拉下来:

"银子收好,不教。"

昭儿讪讪的,背地里跟别的小厮嘀咕:"真是块焐不热的石头。"

孙磐像没听见。

午后,天忽然变了。

黑云从河尽头压上来,压得水面发黑,紧跟着暴雨倾盆,铜钱大的雨点把河面砸出一片白烟。

风卷着浪撞船帮,官船晃了一晃,舱里案上的茶盏便滑动起来。

黛玉正看书,身子一歪,忙抓住榻沿,手里的书滑到了地上。

舱门"砰"地叫人推开。

孙磐一身是雨地进来,先把滑到案沿的灯端稳,搁到高处;又探身把两扇窗一一关严,窗缝里塞进卷好的布,末了从门外扯过油布,把漏风的板缝挡了。

船又是一晃,他一只手按住舱门框。

"别怕。"他蹲在舱门口,背对着外头的雷雨,声音盖过雨声。

黛玉惊魂未定,望着他挡在门口的背影,那背影把一舱的风都挡在了外头。

她定了定神,忽然看见他半边肩膀全湿透了,水顺着衣角往下滴。

"你傻站着做什么,"她鼻子一酸,扬声嗔他。

"自己也擦擦!"

"嘿。"他回头,露出一点虎牙。

"我淋惯了的。"

黛玉斜倚在临窗的榻上,膝上摊着书,看几页,便抬头望一望水。运河渐走渐宽,水色也由黄转碧,两岸有了野塘,菱荷,水田明一块暗一块,像摊开的锦。

她看着看着,轻声吟道:"漠漠平林水满陂……"吟半句,回头见孙磐端水进来,便问。

"你听着可还顺口?"

他把水搁在她手边,"好听。像水流。"

黛玉噗嗤笑了,抬眼看他,看了一霎,低头搅着茶盏,唇角弯弯,没再说话。

她的咳没大好,河上风潮,一早一晚总要咳几声。

舱里那只小炭炉便总封着一星火,铜铫子里的水恒是温的,她一咳,不出半盏茶的工夫,温水便到了手边。

有时她咳得急,帕子来不及捂,他已背过身去把窗推拢。

"你倒像舱里养了只耳朵。"她喝着水打趣。

"我耳朵灵。"

"你耳朵若不这样灵,"她睨他,"早一日,我还能省半盏水。"

他听出她是说他守得太紧,挠了挠耳后,半晌道:"在府里,有满府的人;在这水上,就这一条船。我不紧着些,谁紧着。"

黛玉被他说得心里一软,嘴却不饶人:"就你会说。"

入夜,船泊在一个大镇的码头上。

两岸酒楼茶肆鳞次,门前挂着一溜红灯笼,灯笼映在水里,被船一搅,碎成满江的红。

叫卖声、丝竹声、划拳声,闹哄哄隔着水传过来。

黛玉立在舱门边看灯,看了半日,回头不见孙磐,正诧异,一道影子从船篷上落下,手里多了一包桂花糖蒸的栗粉糕。

"岸上排队买的。"他挠挠耳后。

"我瞧好几家娘子都在等,想必是好的。你在府里爱吃甜,路上清苦可以吃点甜的。"

黛玉接过来,油纸温热,她拈了一块,没往自己嘴里送,转手递到他嘴边:"你先尝。"

"我不吃这个。"

"叫你尝你就尝。"

他只得就着她的手咬了小半口,糕粉沾在上唇,自己不知道。

黛玉瞧着,笑得直不起腰,拿手帕替他擦了。

他僵在原地,耳朵一路红到天黑,半晌别过脸,嘟囔:

"她们要笑,让她们笑去。"

"谁笑你了。"黛玉咬着糕,望着满江碎红,声音轻轻的,

"呆子,我娘从前也爱给我买这个。"

夜里行船,水声格外响,浪头拍着船帮,啵,啵,像谁在耳边数更。

黛玉换了地方睡不着,翻了两回身,索性披衣坐起,掀帘一望,船篷上蹲着一个黑影。

月亮在河心铺了一条白晃晃的路,那黑影就蹲在白路的尽头,一动也不动。

"孙磐。"她低低叫了一声。

黑影一翻身,无声无息落在舱门口,月光照着他半边脸。

"吵醒你了?"

"是!你在船顶上,我哪里睡得着。"

她裹紧衣裳走出来,在舱门边的小马扎上坐了,仰头看月。

"你夜夜都在上头?"

"嗯。"

"篷子也叫你蹲出两个坑了。"

"坑好,蹲得稳。"

黛玉望着河心的月亮,轻声道:

"小时候我娘抱我坐船,说运河的水一路都往南边流,流啊流的,就流到家门口了。我那时还问,水回了家,会不会也高兴。"

"会。"

"水跟人一样。"他看着她。“往家里流的水,每一朵浪都是松快的。"

黛玉怔住。

河风撩着她的鬓发,她没去理,半晌,忽然轻声笑了。

"呆子,"她低声说,"我如今,也是往家里流的水了。"

那一夜她回舱,睡得极沉。

他依旧跳上船篷,守到月落。河上起了薄雾,雾里两岸鸡声相闻,一声一声,都是南边的腔调了。

又行了四五日。

这日拂晓,雾大得很,船在雾里慢慢走,橹声咿呀。

黛玉一早便起来了,换了件家常的青绫袄,不肯在舱里等,扶着紫鹃的手立到船头去。

雾一点点散,前方水阔处,一带粉垣黛瓦,沿河挑出无数酒旗,阊门的影子,在晨雾里慢慢浮出来。

岸边上,早有一艘乌篷小船迎在那里,船头立着个丫鬟,朝着这边张望。

两船相近,那丫鬟看清了人,扭头就朝舱里喊,声音都劈了:

"夫人!夫人!姑娘的船到了!"

舱帘一掀,一个妇人扶着丫鬟的手出来。雾色里看不真切,只看见她鬓发齐整,斗篷都没顾得系,朝着大船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
"玉儿!我的玉儿呢?"

大船船头,黛玉扶着船篷 ,她张了张嘴,泪先流了下来

"娘亲!!!!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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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
段评

真的太好看了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