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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 秦昊再至

废脉小姑奶奶流放后,焰焚九霄

随行验矿散了工,秦晚照回到窑区还没歇上半刻,空场那头就起了一阵马蹄声。

来的是秦昊。马蹄声一停,窑区空场上的说笑声、敲筐声全停了。上回他来,是带着刑堂执事和十六个家兵来的,走的时候少了两个人、少了八辆车。窑役们记性好得很,眼里那点怕意先于笑声落地。

他骑在马上,马鞭斜指着,鞭梢点着秦晚照的鼻子,隔着半场远就笑开了:“听说你成了大工头候选?爷今日带贵人来,给你道喜。”

上次回郡的时候,他是一行十一辆车、灰头土脸走的。这才隔了一个多月,人养回来了,马也换了匹枣红的,鞍上还挂着新笼头。唯独那双眼睛没变——盯着秦晚照的时候,里头那点淬了毒的恨意,跟窑底那晚上一模一样。

秦晚照放下手里的筐,拍了拍手上的灰,没接话。

“哑巴了?”秦昊收了鞭子,朝身后偏了偏头,“裴公子,劳驾,教教窑城的人规矩。”

马上下来一个人。

青衫,束带,二十出头的年纪,走路不快,袖子垂着,看着像个游学的书生。窑役们起先没当回事,直到那人抬了抬袖子。

袍袖一拂。

一股大风贴着地皮滚过去,半个渣场的渣土平地掀起一丈多高,砸下来的碎石落了一片,最近的几个窑役被气浪推得连退五六步,撞在筐垛上。

场子静了。风还没停,灰雾里谁都没敢出声。

秦晚照离得最近,整个人被气浪掀得半跪下去,一只手撑着地。那股劲道从她侧面扫过来,不是打她,是掀——像大人拍小孩的头顶,力道收着,落在身上却推山一样。她喉咙里发腥,压下去,撑地的那只手一寸都没挪。她撑住了,抬起头,眼睛没躲。

灰雾里,裴照收了袖子,正打量她。头一回,正眼看她。

“聚气圆满。”焚离的声音在脑内响起,懒洋洋的,“随手一袖就是这个成色,玄云宗外门的门槛货。丫头,这一袖要是认真使出来,你如今这身骨头,接不下三成。”

门槛货。

焚离说得轻巧。可就这门槛货的一袖,抵得上她四年苦修。场上的窑役都看见了——那位公子爷袖子都没抬平,秦晚照就跪了半个膝盖。

“有点意思。”裴照开口了,声音不高,“废脉里,骨头硬的不多见。”

秦昊在马上笑出了声。

秦晚照撑着地,慢慢站起来。膝盖上的灰拍了拍,人站直了,还是没接话。她心里那本账摊开着:来了两个,一个记仇的,一个出手的。记仇的出不了这个力,出手的犯不上跟她记仇。这是借来的刀,刀鞘在郡城。

刀好借,路不好走。借刀的人图的是解气,出刀的人图的是试手,两头都没把她的命当命。可反过来说,两头也都没打算当场收她的命——今天这一袖,是下马威,不是杀招。下马威的用处,是让她怕。可惜,她不是头一回被掀翻在自家的场子上。

“裴公子别急着走。”秦昊翻身下马,从怀里抽出一卷帖,抖开,“既然都在,就做个见证。”

帖子展开,就几行字。三日后,矿崖猎场,秋围。

“郡地的围猎场,年年秋天开猎。”秦昊把帖子递到秦晚照面前,笑得慢条斯理,“猎场有猎场的规矩——围猎里头出了人命,叫误杀。误杀不偿命,赔一头牲礼,就了事了。”

他说“牲礼”两个字的时候,全场鸦雀无声。

窑役们不是没听过猎场。矿崖猎场在郡地北边,方圆三十里围了木栅,里头跑的是花钱放养的獐鹿,也跑着不花钱的活人。可这规矩摆明了是什么意思,连三号窑里最不懂事的小工都品出来了:贵族的刀,从来不沾自己的手,血溅出去,一笔牲礼账就洗干净了。

“三日后。”秦昊把帖子又往前送了半尺,“敢不敢应?”

秦晚照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半刻钟。

想得明白:不去,怯了,往后窑城地界上,谁都能踩她一脚,死罪名单上的由头早晚被人用足;去了,是入局,是死地。可她这条命,从废脉那天起就没打算窝着保。躲过初一,躲不过秋祭——那才是真正的死局,还是拖全家陪葬的死局。

她抬起手,咬破指头,按了下去。血珠子挤出来的时候,焚离在脑内哼了一声,没拦。猎场就猎场,他只说了三个字:吃下它。什么意思没讲,他一贯这样,先让你往火里跳,跳完了才告诉你火里埋着什么。

血指印落在帖子上,红得很正。帖纸是好纸,吸了血不洇边。

人群里有人倒吸凉气。独眼齐的旱烟杆从嘴里滑下去,掉在地上,他都没弯腰去捡。

“好!”秦昊大笑,翻身上了马,“三日后,猎场见。误杀——不偿命!”

马蹄声起,一行人调头。走出去十几步,裴照忽然拉住了马。他回头望过来。

“郡城回来的人说,通脉废役挑翻聚气天骄。”他说话还是不高,可这回一个字一个字,全砸在空场上,“爷倒要试试,你这根硬骨头。”

说完,打马去了。灰烟散尽,空场上还站着黑压压一片人,没人说话,也没人散。

秦晚照低头看了看指头上的血口子,又回头看了一眼渣场——被裴照一袖掀翻的那半场渣土,还堆在原地,像一丘新坟。

三日后。矿崖猎场。

她把这三个词在心里放稳了,转身往窑区外走。回春堂的药该去取了,清火散半包在身上快见底,锁火膏也快用完。

天擦黑的时候,秦晚照到了回春堂。铺子门板上了半边,柜台里的灯芯挑得比往常亮,药柜上一排排小抽屉都关得严实。伙计不在,铺子里就苏浅棠一个人。

苏浅棠在灯下坐着,面前摊着一本翻毛了边的律例抄本。秦晚照进门前,苏浅棠已经查了一个多时辰——猎场那消息比秦晚照腿快,早有人把战书的事递到了铺子里。

“查到了?”秦晚照问。

“查到了。”苏浅棠头也没抬,指尖压在书页上,压得指尖发白,“郡地围猎例,洪武十一年增补,七条,条条都在。误杀者,赔牲礼一头,主家不得寻仇——写律例的人,把这一条写得千好万好,就是没写,牲礼赔的是羊,躺下的是人。”

她合上书,抬起头。灯影里她的脸清减了些,眼睛却亮。

“躲吧。”她说,“窑城出去的路子,我托人想过了。走北面的盐道,三天就出郡地。”

“躲了,私掘的罪就坐实了。”秦晚照摇头,“人一跑,满城的人证都成了铁证。铁彦正愁没由头,我把由头送他手上?”

“那你——”

“再说,我跑了,”她顿了顿,“回春堂跑不掉。你替我治过伤,铺子里的账,街坊都看见了。秦家的刀够不着我的地方,够得着你。”

屋里静下来。灯芯上爆了个火星。

苏浅棠盯了她半晌,一句话没说。她起身进了里屋,秦晚照听见柜子开合的动静,翻了一阵。再出来的时候,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,包得方方正正,麻绳勒了三道。

三天份的清火散,两罐锁火膏,包底还压着一小瓶伤药。

苏浅棠把布包塞进秦晚照怀里,两只手按着,按得很实。

“活着回来还债。”

她只说了这一句。

秦晚照抱着那包药,站了一会儿。布包不重,压在怀里却坠手。她点了点头,转身推门出去——门外夜风正紧,三日后矿崖猎场的方向,黑沉沉的压着一线山影。她把布包往怀里又拢了拢,往窑区走。路过告示墙的时候,她扫了一眼——窑难告示还贴在那儿,浆糊干了,纸角翘起来,让风掀得一抖一抖。杀人的规矩写得千好万好,贴在墙上的天灾也是。她都记着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