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行验矿的头一站,是东矿一号洞。天没亮透,矿道口的铃就响了。孟执事一行十二人,记录官两名、护兵六名、量杆役夫四名,浩浩荡荡开进东矿,比窑役上工还气派。洞口的风往里灌,一股硫磺混着湿石头的味;火把往洞壁上一插,影子在头顶交叠着晃。
进洞前,记录官给每人发了一副粗布手套,孟执事摆摆手免了秦晚照的,说摸晶的手隔了布就不灵了。秦晚照依言空着手进洞,掌心往洞壁上一贴——
热的。
火脉之气顺着石壁往掌心里钻,钻得又急又实。她心头一动,焰在丹田里探出头,顺着那条看不见的路,悄悄倒吸了一口。
那滋味,像三伏天里喝冰水的反向——一股燥热从掌心一路烧到四肢,烧得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嘴。她面上不动,心里舒坦得几乎叹出声。
这差事,成了她的修炼场。
孟执事要的是矿位,她给的是矿位。一路摸过去,走到哪报到哪,报矿位、断成色,句句在点上。走到第七处,她说这壁里头三尺有晶线,走向朝东南偏;凿开来,果然。走到第九处,她说这窝成色只有四成半,不值得开;孟执事的记录官笔尖顿了顿,还是照写了——写到手软。老矿工们平时摸晶,靠的是眼看色、指弹声、舌头舔一舔,十回里能蒙对三回就算老师傅。到她这儿,掌心一贴,三尺岩层跟没穿衣服一样。两下一比,人比人得死。
“你这手,”孟执事半开玩笑,“要是没顶着废脉的名头,玄云宗怕是要抢人。”
秦晚照垂首:“役夫不敢想。”
话说得恭顺,那根刺却扎回来了。抢不抢人的另说,她如今顶着的是死罪名单,是废脉,是窑城地界上人人都可踩一脚的窑役。名头一日不摘,本事越大,死得越快。
她把这话咽了下去,收了声。当日报出九处佳矿位,事情过了明路,她反倒把声音压低——这条线上,知道的人越少,活得越久。
第二日转三号洞。
三号洞比一号洞深,越往里走,石壁越烫。她在洞道分岔处停了步,掌心贴壁,闭眼摸了半晌,抬手往左边那条黑洞洞的支道里一指:“这窝是上等晶,六成往上。”
窑役们举着火把下去凿,凿开石壁的当口,半个洞道的人都欢呼起来——晶壁上那层青光,亮得能照见人脸上的喜色。一窝上等晶,抵得上外围半个月的采量。有人当场就冲她作揖,说秦丫头往后指条道,下半月的口粮都替你省了;话糙理不糙,跟着活罗盘走,凿的是自己的活命钱。
第三窝出来的时候,孟执事坐不住了,亲自下了矿道。他站在凿开的晶壁前看了很久,回过头看秦晚照的眼神,像在看一件会走路的罗盘。
“明日起,”孟执事说,“你给本官打头阵。”
秦晚照应了。心里那本账却在翻页:活罗盘好用,可罗盘要是让人起疑,砸了也是一句话的事。
夜里最后一趟夜探,她摸到了老火眼的洞壁。
老火眼在三号洞最深处的死道后头,常年用石墩封着,封条都换过不知多少茬。爷爷辈的窑工说,那底下是黑石城的地根,火是从地心借来的,借了就得还。这话说了一百年,没人当真,也没人敢去还。这回为着验矿,孟执事拿了矿监衙门的手令,才让人挪开石墩探一眼深处的脉气。秦晚照奉命贴壁测气,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,她怔住了。
凉的。
不是石头的凉,是火脉之气稀薄得可怜,稀薄得跟洞外围判若两处。外围的火脉之气烫手,这里的壁摸上去,像摸一炉烧尽了的灰。
“千年老根,”焚离在脑内开了口,声调平得听不出起伏,“快见底了。”
秦晚照心头一沉。
东矿是黑石城的根。窑城的晶、窑工的口粮、矿监衙门的税、乃至郡城每年等着入账的那份贡——桩桩件件,都从这几条火脉里刨出来。老火眼是千年火脉的根,根都见底了,上头还在挖,挖得一年比一年急。
怪不得贡晶一年多过一年。怪不得六十车晶里要掺做假的手艺。窟窿漏了,拿命脉往里填。
“方才那一口,”焚离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,“你倒吸的,不是火脉。”
秦晚照一怔:“是热气——”
“是黑石城几百号人的命脉。”焚离一字一顿,“火脉之气养着这城的井、这城的田、这城窑工的骨头。你白占一口,全城人就少一口。再有下次,本座不会再管。”
秦晚照站在老火眼跟前,半晌没言语。
白占的滋味还在四肢里烧着,烧得人留恋。可焚离这话像一瓢冷水,兜头浇下来——差事是明路,明路上的便宜,也是拿别人的命换的。
她把这点燥热压下去,应了声“知道了”。这一声应得很实。她想起窑里那些喝稀的、啃饼的、夜里咳血还得上工的——几百号人的命脉,摊到每个人身上就是一口热饭、一条活路。她占一口,不显眼;可要是人人都像她这样占一口,黑石城就先从里头空了。这条路占不得。
可命这个东西,不给人喘匀气的空。
最后一窝原石从死道边上凿出来,记录官打着火把登记,役夫们往筐里分拣。秦晚照抱起一块拳头大的原石过手——入手的刹那,丹田里的焰炸了。
那是一块焦黑的晶核,蜂窝纹,纹路里透着萤光,一明一灭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喘气。掌心贴上去的半瞬,一股燥意顺着纹路爬上来,跟老火眼那种将熄的灰不一样,这是活的、烫的、憋在壳里烧的。
“吞了!”焚离的声音陡然拔高,那点懒洋洋的调子碎了个干净,“快!趁它还活着,吞了!”
秦晚照的手稳稳的,没动。
私吞贡晶是死罪,更何况契约2.0的墨迹未干。她把晶核翻过来看了一眼,蜂窝纹深处那点萤光还在一明一灭,随后当着记录官的面,把它搁进了上缴的托盘里。
“这个单放。”她说,“成色没见过,让上头验。”
记录官依言登记,编号落定,画押入库。焚离在脑内一声没吭——可秦晚照知道,那一声没吭,比骂人还重。
回程路上,窑车吱呀吱呀地晃。
“没出息。”焚离半晌憋出这一句。
“私吞是死罪。”秦晚照闭着眼,“你教我的,把每步走成挑不出错。”
焚离没好气地哼了一声,不再言语。晃出去半里地,他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那块晶核入贡郡城,会过谁的手,你猜?”
秦晚照想了想:“孟执事。他管九郡矿贡验收。”
“再往上。”
窑车里静下来。车轮碾过一道石缝,车身猛地一颠。
再往上。郡城之上是州府,州府之上是宗门内堂,内堂之上——她不敢再顺着想了。这九百里押的不是晶,是一根两头点燃的引线。焚离那一声“是本座的”还在耳边,此刻配上这个“再往上”,两头一凑,一件东西,两头都在抢,而押着它走九百里黑道的,是她一个窑役。
她把晶核的编号在心里又默了一遍,然后把手脚放慢了。
这一趟教她的东西,比过去一个月都多——焚离的失态是一课,她自己的克制也是一课。学费入骨,剩下的路,一步一算。1
蹲蹲后续内容,不够看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