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家老太太早就盼着这一天,一听沐沐满月,二话不说就发话,要好好办一场满月宴。
不是简简单单的家宴,是遍请亲友、生意上相熟的长辈,在陆家老宅配套的宴会厅摆酒。老太太亲自过问每一处细节,从请柬、花艺、伴手礼,到沐沐要穿的小衣裳,一桩桩都不肯假手旁人。
阮芯眠产后身子还没有完全复原,陆洐宴原本是不想她操劳的,私下和老太太商量,想简单一点。
老太太拍着他的手背笑:“我陆家的小曾孙女,叫陆苑伊,小名沐沐,哪能含糊。芯眠辛苦生下她,这场宴,也是给芯眠撑场面。你只管好好护着她们母女,别的交给我。”
话都说到这份上,陆洐宴便不再劝,只和老太太约好,所有应酬他来挡,阮芯眠不用久站,累了随时可以回休息室歇着。
宴会当天,老宅处处都是柔和的浅杏与奶白色花艺,点缀小小的满月气球,不张扬,却处处透着精致。宾客络绎不绝,大多是陆家的亲戚、多年交好的世家,还有合作多年的长辈。人人都知道,当初陆洐宴和阮芯眠是一场商业联姻,谁也没料到,最后两人走到这般地步,还添了这么一个软乎乎的小宝贝。
阮芯眠穿了一身柔软的米白色长裙,宽松得体,不刻意收腰。陆洐宴一直陪在她身侧,手臂虚虚护着她的腰,不让旁人围着她寒暄太久。
沐沐被裹在绣着小玉兰的浅杏色襁褓里,小小的一顶同色系软帽,露出一点乌黑细软的胎发。老太太抱着她的时候,眉眼笑成一团,逢人便轻声介绍:“这是我的曾孙女,陆苑伊,小名叫沐沐。”
小家伙今天格外给面子,不怎么哭闹,偶尔睁一下雾蒙蒙的眼睛,很快又乖乖合上睡觉,安安静静窝在老太太怀里,惹得一众长辈连连夸赞。
“长得真好看,像芯眠,也随洐宴。”
“性子这么乖,长大了一定是个温婉的小姑娘。”
有相熟的长辈打趣陆洐宴:“当初订婚的时候,还以为你们两个年轻人凑到一起只是应付家族,没想到现在这么恩爱,孩子都这么大了。”
陆洐宴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阮芯眠,眼底是藏不住的柔和,声音平稳:“是我的幸运。”
阮芯眠耳尖微微发烫,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。
不少人想伸手抱沐沐,老太太都分得很小心,只给相熟稳妥的长辈抱一小会儿,生怕惊着孩子。阮芯眠看着被众人围着的沐沐,心里暖暖的,又隐隐有点牵挂,时不时往襁褓那边望。
陆洐宴察觉到她的心思,低声在她耳边说:“想看看吗?我陪你过去。”
等一波宾客轮流祝福过后,老太太把沐沐小心递回阮芯眠怀里。
阮芯眠抱着软软的小家伙,指尖轻轻贴着她温热的小脸蛋。陆洐宴站在她身后,微微俯身,和她一起看着怀里的小宝贝,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胳膊,帮她分担重量。
“沐沐,这么多人来看你啦。”阮芯眠轻声跟怀里的宝宝说话。
沐沐像是听见了,小嘴轻轻动了动,咂了两下,依旧睡得香甜。
中途有远房的亲戚上来寒暄,话里话外有意无意提起,往后最好再添一个男孩,陆家才有后继。话音刚落,还没等阮芯眠开口,陆洐宴的神色淡了几分。
“我们有沐沐就很好。”他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,“不管男孩女孩,都是我们的宝贝,我们没有非要再生一个的打算。”
站在一旁的老太太也跟着点头,笑着打圆场:“是啊,苑伊是我们陆家的宝贝,我疼都疼不过来,有她就够欢喜了。”
那人讪讪一笑,便转了话题。
阮芯眠侧头看他,心里一暖。
宴席过半,阮芯眠果然乏了,腰开始发酸。陆洐宴立刻跟老太太低声说了一句,先把她送去楼上的休息室。房间里提前备好温水、点心,还有婴儿的小摇篮。他把沐沐也抱上来,放在摇篮里,陪着阮芯眠靠着沙发休息,隔绝楼下喧闹的人声。
楼下宴会厅依旧热闹,祝福声、笑语隐隐飘上来。
休息室里安安静静,只有沐沐均匀细微的呼吸声。
阮芯眠靠在陆洐宴肩头,小声说:“原来老太太这么疼沐沐。”
“嗯。”陆洐宴轻轻揽住她,“老太太盼这个小家伙很久了。今天这场宴,一半是给沐沐,一半,也是想告诉所有人,你和沐沐,是陆家名正言顺、放在心尖上的人。”
他低头,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“辛苦你了,今天坚持这么久。”
“还好,看着大家都喜欢沐沐,挺开心的。”阮芯眠垂眸看向摇篮里熟睡的小婴儿,“陆苑伊,我们的沐沐。”
陆洐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眼底盛满温柔。
等休息够了,他们不用再下去应酬。剩下的收尾自有老太太和管家打理。
这场热热闹闹的满月宴,是陆家给沐沐,也是给阮芯眠最郑重的一份偏爱。
宴席散得晚,老宅里的宾客陆续告辞,喧嚣一点点褪去。陆洐宴跟老太太道别,老太太还特意叮嘱,让司机把车开稳些,夜里凉,千万护住阮芯眠和沐沐。
回到他们自己的房子时,夜色已经很深。
家里暖灯早早留着,一推开门,暖意裹着淡淡的奶香扑面而来。陆洐宴先把阮芯眠扶到床上坐好,又小心翼翼接过怀里熟睡的沐沐,轻轻放进主卧旁的婴儿摇篮里。
小家伙一路睡得安稳,襁褓裹得紧实,小脸蛋埋在柔软的小被子里,呼吸轻浅绵长。
阮芯眠卸了宴会上的首饰,长发松松散下来,身上那条米白长裙换成舒服柔软的家居睡衣。产后身子还没完全复原,今天撑着应酬一整天,腰腹酸胀得厉害,她靠在床头轻轻揉着后腰。
陆洐宴一回头就看见她蹙着眉,快步走过来,掀开被子坐到她身侧,掌心覆上去,力道缓慢又克制地替她按揉酸痛的地方。
“早就跟你说了,累了就不用硬撑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怕吵醒摇篮里的沐沐,“老太太的心意我们领了,不必勉强自己迎合所有人。”
“我也没有勉强,就是……第一次这么多人围着沐沐,有点紧张。”阮芯眠往他肩头靠了靠,想起宴会上那位亲戚说的话,轻声开口,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陆洐宴的动作顿了顿,垂眸看向她,眼底柔和:“谢我什么?”
“替我挡掉那些话。”
他低低笑了一声,指尖蹭了蹭她的脸颊:“我的妻子,我的女儿,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。沐沐是我们唯一的宝贝,有她就足够了。”
话音刚落,摇篮里传来细细软软的哼唧声。
沐沐醒了。
小眉头轻轻皱起来,小嘴一瘪,细碎的哭声慢慢漫开,不算响亮,却足以牵动两个人的心。
阮芯眠刚要起身,陆洐宴已经先一步站起来:“你躺着别动,我先看看。”
他走到摇篮边,俯身低头,借着柔和的小夜灯仔细检查。指尖轻轻碰了碰尿不湿,微微一沉,是尿湿了。
他熟练地把沐沐抱起来,动作稳当,一手托住小小的后脑勺,一手托住臀腿,转身走到旁边的护理台。换尿不湿的流程他早就练得熟稔,拆开、擦拭、换新,每一步都轻手轻脚,嘴里还低声哄着怀里委屈哼哼的小姑娘。
“沐沐不哭,爸爸在呢。”
“是不是不舒服呀?很快就好啦。”
沐沐像是听懂了,哭声慢慢收住,只是眼眶红红的,湿漉漉的眼睛朦朦胧胧,看向他。
换好之后,陆洐宴抱着沐沐送到阮芯眠身边。阮芯眠接过小家伙,调整好姿势喂奶。陆洐宴坐在一旁,拿过温水放在床头,安静陪着,目光落在一大一小身上,安安静静的,不打扰。
等沐沐吃饱,小嘴松开,乖乖靠在阮芯眠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奶嗝。
陆洐宴伸手接过来,竖抱在肩头,空心掌一下下缓慢拍着后背,帮她排嗝。
沐沐的小脑袋软软地靠在他颈窝,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皮肤上,没一会儿,眼皮又耷拉下来,重新困了。
“看样子又要睡着了。”阮芯眠笑着轻声说。
“今天见了好多陌生人,她也累了。”陆洐宴慢慢踱步,抱着沐沐在房间里轻轻晃,声音轻得像晚风,“我们沐沐今天表现很棒,乖乖的,没有闹奶奶。”
哄熟了,他才小心把沐沐放回摇篮,掖好小被子,又把摇篮的纱帘轻轻拉上一点,挡住灯光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回到床上,侧身躺下,伸手把阮芯眠揽进怀里,让她靠在自己胸口。
房间里只剩下沐沐均匀的呼吸声,还有两人安稳的心跳。
“今天的满月宴,你喜欢吗?”陆洐宴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“喜欢。”阮芯眠闭着眼,疲惫慢慢散开,“老太太很疼沐沐,所有人都好好对她。”
“以后,我们会一直护着她。”陆洐宴的手掌轻轻搭在她的腰上,继续慢慢揉着,“护着你,护着我们的苑伊。”
阮芯眠往他怀里缩了缩,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,还有空气里淡淡的奶香味。
从当初那场互不熟悉的订婚,一路走到现在,有心动,有忐忑,有难熬的孕吐,有孕晚期的疲惫,经历生产的阵痛,如今,他们守着小小的沐沐,拥有了只属于他们的、安稳温热的小家。
夜色绵长,灯火温柔。
一晃三年。
陆苑伊,也就是沐沐,已经长成了个软乎乎、话很多的小姑娘。
三岁的她梳着短短的小碎发,偶尔阮芯眠会给她扎两个小小的羊角辫,跑起来的时候,辫子一颠一颠的。性子像阮芯眠,软软糯糯,却又藏着一点小机灵,黏陆洐宴黏得厉害。
家里的格局早就顺着她调整好了,客厅边角包了防撞条,沙发旁堆着绘本、积木、毛绒玩偶,阳台一角专门划出她的小天地,放着画板和小桌椅。曾经满是商务财经杂志的书房,一半的书架都被沐沐的绘本、童话书占满。
陆洐宴还是那个在外杀伐果断的陆总,只是回家之后,身上的凌厉会在推开门的瞬间尽数收起来。
每天傍晚,车子开进院子,他刚下车,一道小小的身影就会踩着小拖鞋,哒哒哒从玄关冲出来,张开双臂扑向他。
“爸爸!”
沐沐仰着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。陆洐宴会自然而然弯腰,单手稳稳把她抱起来,另一只手接过她递过来的、画得歪歪扭扭的画纸。纸上是三个人,大大的两个小人,旁边一个小小的,涂得花花绿绿。
“今天在幼儿园画的?”陆洐宴低头,鼻尖蹭蹭她软乎乎的额头。
“嗯!是爸爸、妈妈,还有沐沐。”沐沐搂着他的脖子,小奶音清清楚楚,“老师说我画得很好。”
阮芯眠跟在后面走出来,身上穿着宽松温柔的家居服,笑意浅浅:“一听见车子声音就等不及了,守在门口好久。”
这三年,阮芯眠慢慢找回了自己的节奏。没有被家庭困住,她捡回从前喜欢的花艺设计,在家有一间小小的工作室,偶尔接一些小众的花艺布置,不用赶工,时间自由,既能陪着沐沐长大,也保留属于自己的热爱。
晚饭的时光总是热闹。
沐沐话多,吃饭的时候叽叽喳喳,跟他们讲幼儿园的小事:哪个小朋友跟她抢积木,今天吃了甜甜的小蛋糕,老师教了新儿歌。有时候说得兴奋,勺子拿不稳,饭粒掉在下巴上。
陆洐宴不会严厉地训她,只是拿出纸巾,耐心帮她擦干净,轻声叮嘱:“慢慢吃,不着急。”
阮芯眠笑着看父女俩,偶尔伸手夹一筷子青菜放到沐沐小碗里。
吃过晚饭,是固定的亲子时间。
大多时候是陆洐宴陪沐沐玩积木,或者读绘本。他读故事的时候会刻意放慢语速,变换语调,学小兔子、大灰狼的声音,惹得沐沐咯咯笑。阮芯眠就在一旁收拾餐桌,或是坐在旁边插花,时不时抬眼看向他们。
偶尔沐沐会偏心,只要爸爸讲故事。
阮芯眠假装委屈:“怎么只找爸爸,妈妈不讲吗?”
沐沐立刻从地毯上爬过来,扑进她怀里,软软地哄:“妈妈也讲,沐沐先听爸爸讲,再听妈妈讲。”
夜里洗漱,沐沐已经可以自己试着刷牙洗脸,只是经常把牙膏蹭得满脸都是。陆洐宴站在一旁,看着她小小的人踩在小板凳上,耐心地教她怎么漱口。
哄睡是一天里最温柔的时刻。
沐沐的小卧室就在主卧隔壁,床头放着一盏月亮形状的小夜灯。听完故事,她会抱着小兔子玩偶,乖乖躺好,却常常舍不得睡,小声跟他们碎碎念。
“爸爸,明天我们去公园吹泡泡好不好?”
“好,周末就去。”陆洐宴坐在床边,轻轻捋顺她额前的碎发。
“妈妈也要一起。”沐沐转头看向阮芯眠。
“我们一起。”阮芯眠伸手捏捏她的小手。
等沐沐呼吸慢慢平稳,沉沉睡熟,两人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,回到主卧。
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,终于属于他们两个人。
阮芯眠靠在阳台栏杆上吹风,陆洐宴走过来,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。晚风很轻,带着院子里花草淡淡的香气。
“时间好快,一晃沐沐都三岁了。”阮芯眠轻声感慨,想起当初刚刚订婚的时候,两个人生疏客气,谁也没想过会走到今天。
陆洐宴下巴抵在她肩窝,声音低缓:“好像昨天,她还小小的一团,抱在手里都不敢用力。”
他还记得满月宴,还记得产房里她虚弱苍白的脸,还记得无数个起来喂奶、换尿布的深夜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他低声说,三年里这句话,他常常说。
阮芯眠转过身,伸手环住他的脖子,弯着眼睛笑:“不是我一个人的辛苦,是我们一起。”
偶尔也会有小小的争执。沐沐调皮耍赖不肯吃饭、闹脾气不想上幼儿园,两个人也会商量怎么管教。陆洐宴舍不得凶孩子,但不会一味纵容;阮芯眠更细心,擅长安抚沐沐的小情绪。他们从来不在孩子面前吵架,有分歧,都等沐沐睡着之后慢慢说。
陆家老太太也常常过来,每次来都带满满一箱子沐沐喜欢的小零食、新裙子,抱着曾孙女疼不够。老太太看着一家三口和睦的样子,每每都笑着感慨,当初那场旁人眼里的联姻,反倒成了最好的缘分。
周末天气好的时候,一家三口会出门。
陆洐宴推着沐沐的小推车,阮芯眠走在旁边。沐沐手里拿着泡泡棒,跑起来一串串泡泡飘在阳光下,她追着泡泡跑,笑声清脆。
跑累了,就回来要抱抱,一会儿挂在爸爸身上,一会儿窝在妈妈怀里。
沐沐有时候会仰着小脸,认认真真问:“爸爸妈妈,你们会不会一直陪着沐沐?”
陆洐宴和阮芯眠对视一眼,一起蹲下来。
阮芯眠摸摸她的小脸蛋:“会呀,我们会一直陪着沐沐。”
陆洐宴补充,语气郑重又温柔:“爸爸妈妈会陪着沐沐慢慢长大。”
阳光落在三个人身上,暖融融的。
从陌生的订婚,到心动相守,熬过孕期的煎熬,迎接沐沐降临,再到如今,小姑娘叽叽喳喳绕在身边。那些曾经隔着距离的、小心翼翼的拉扯,早已化作日复一日,平淡安稳的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