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从校门口吹进来时,蒋若宁正站在铁门前,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报到单。
她抬起头,看见“青禾中学”四个银灰色的大字嵌在教学楼顶端,阳光落在上面,亮得有些刺眼。校门两侧挂着红色横幅,写着欢迎新生的字样,穿着蓝白校服的学长学姐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指引牌,声音清亮地喊着:“七年级新生往这边走!”
蒋若宁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今年十二岁,刚刚告别了生活六年的小学,告别了熟悉的教室、熟悉的同学,也告别了那个每天放学都能和徐知夏手牵手走过两条街的夏天。她以为初中会是另一个安稳的延续,可当她真正站在这扇陌生的校门前,心里却像被风吹皱的水面,一层一层地荡开不安。
“若宁!”
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蒋若宁猛地回头,看见徐知夏背着浅粉色的书包,正朝她跑来。她扎着高马尾,发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白衬衫的领口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笑,眼睛亮亮的,像夏天清晨沾着露水的栀子花。
“我就知道你在这儿!”徐知夏跑到她面前,喘了口气,伸手挽住她的胳膊,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依赖,“我刚才在校门口转了两圈都没看见你,还以为咱俩不在一个学校呢。我都快急死了。”
蒋若宁悬了一早上的心终于落了地。她笑了笑,轻轻拍了拍徐知夏的手背:“我也刚到。别怕,咱们一起进去。”
“走,咱们一起进去!”徐知夏紧紧挽着她,好像只要松开手就会迷路似的,“我都打听好了,七年级在教学楼三楼,咱们先去公告栏看分班名单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进校园。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,风一吹就沙沙作响,碎金似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她们脚边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篮球场上有男生在打球,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隐约的读书声。一切都新鲜、陌生,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期待。
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不少家长和学生。蒋若宁和徐知夏挤进去,踮起脚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上找自己的名字。
“七年级一班……二班……”徐知夏一边念一边往下找,忽然停住,声音里带着紧张,“若宁,你在这儿!七年级三班!”
“你呢?”蒋若宁问。
徐知夏的手指继续往下滑,然后眼睛一亮:“我也是三班!”
蒋若宁松了一口气,嘴角忍不住翘起来。她原本还担心会被分到不同的班级,那样的话,开学第一天就要独自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。现在好了,至少还有徐知夏在身边。
两个人顺着指引牌上了三楼。七年级三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,门敞开着,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学生。蒋若宁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才走进去。教室里闹哄哄的,有男生在打闹,有女生凑在一起聊天,靠窗的位置有两个男生在讨论暑假玩的游戏。
“坐哪儿?”徐知夏小声问,手指紧紧抓着蒋若宁的袖子。
蒋若宁的目光扫了一圈,看见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两个座位。她指了指那边:“那儿吧。”
她们走过去刚坐下,教室门口就走进来一个男生。
蒋若宁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清瘦的手腕。他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,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饱满的额头。他的表情淡淡的,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,目光扫过教室,最后落在她们旁边——徐知夏另一侧的空位上。
他走过来,拉开椅子坐下,动作很轻,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
蒋若宁有些不自在地往徐知夏那边挪了挪。她能闻到那个男生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很干净,像晒过太阳的棉布。
“同学,你好。”徐知夏率先开口,笑容大方,“我叫徐知夏,她叫蒋若宁。你呢?”
男生转过头,看了她们一眼。他的眼睛很黑,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光,眼神不算冷淡,但也没有太多温度。
“李泽曜。”他说。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。
“李泽曜。”徐知夏重复了一遍,随即挑了挑眉,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,“名字挺好听,就是人看着有点冷啊。”
李泽曜没接话,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,便低头翻开手里的笔记本,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。
徐知夏撇了撇嘴,凑到蒋若宁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吐槽:“这也太装了吧?好像谁欠他钱似的,连个笑脸都不给。”
蒋若宁尴尬地扯了扯嘴角,小声劝道:“也许人家只是内向呢。”
“内向?”徐知夏翻了个白眼,“我看就是觉得自己长得帅,故意摆谱。这种男生我见多了,等着吧,过两天肯定原形毕露。”
蒋若宁没敢接话,只是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李泽曜。他似乎完全没听到她们的议论,正专注地看着书,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硬。
班主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,姓周,戴着细框眼镜,说话干脆利落。她站在讲台上,目光扫过全班,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。
“欢迎来到七年级三班。”周老师说,“接下来的三年,我们将一起度过。希望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,也找到自己想成为的样子。”
她开始点名。
“陈思远。”
“到。”
“方雨桐。”
“到。”
蒋若宁坐得笔直,手心微微出汗。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越来越近,心跳也越来越快。
“蒋若宁。”
“到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周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,在名单上画了个勾,然后继续往下点。
“李泽曜。”
“到。”
点完名后,周老师开始讲开学注意事项。第一节课是语文,老师让大家轮流做自我介绍。
轮到徐知夏时,她站起来,笑容明亮:“大家好,我叫徐知夏,栀子的栀,夏天的夏。我喜欢画画和唱歌,希望初中三年能交到很多朋友,也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勇敢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响起几声低低的赞叹。徐知夏长得好看,说话又大方,站在人群里天然就是焦点。
轮到李泽曜时,他只说了三句话:“李泽曜。喜欢看书。没什么期待。”
说完就坐下了。
教室里有人偷笑,觉得他太酷了。徐知夏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蒋若宁一脚,用口型说了两个字:“有病。”
蒋若宁忍不住低头偷笑,正好对上李泽曜看过来的目光。她吓得赶紧收回视线,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轮到蒋若宁时,她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她攥着衣角,声音不大:“我叫蒋若宁。安静的若,安宁的宁。我喜欢看书和写日记。希望……希望能适应初中生活。”
说完她赶紧坐下,耳根微微发烫。
徐知夏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,小声说:“说得很好呀,别理那个怪人。”
上午的课程在忙碌中过去。中午放学时,徐知夏拉着蒋若宁去食堂,李泽曜跟在后面,三个人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。
食堂人很多,排队排了十几分钟才打到饭。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徐知夏一边吃一边继续吐槽:“若宁,你发现没,那个李泽曜吃饭都皱着眉头,好像这食堂饭有毒似的。至于吗?”
蒋若宁看了一眼对面正在安静吃饭的李泽曜,他确实没什么表情,咀嚼的动作都很斯文。“可能他习惯这样吧。”
“什么习惯,就是矫情。”徐知夏哼了一声,往蒋若宁身边又靠了靠,“长得是挺好看,但这性格太劝退了。若宁,你离他远点,这种人指不定心里多傲气呢,不好相处。”
蒋若宁点点头,心里却有些矛盾。她觉得李泽曜虽然话少,但并没有恶意,只是徐知夏这么一说,她也不好反驳。
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,徐知夏忽然说:“若宁,下午有班会,学生会要招新,咱们去报生活部吧!”
“啊?”蒋若宁愣了一下,“生活部?不是管卫生和宿舍的吗?”
“对呀,”徐知夏说,“你不觉得挺有意思的吗?每天去各班转一圈,看看哪个班没打扫干净,多威风。而且咱们俩一起去,有个伴儿。”
蒋若宁有些犹豫:“可是……我怕我做不好。”
“有什么做不好的,”徐知夏拍拍她的肩膀,“不就是检查卫生和宿舍嘛,你做事那么认真,肯定比那些马马虎虎的人强。再说了,有我在呢,你怕什么。”
蒋若宁还没回答,徐知夏忽然瞥了一眼旁边的李泽曜,压低声音说:“你看他,肯定又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。这种人就是嘴上说无所谓,心里指不定多想加入呢。”
蒋若宁偷偷看了一眼李泽曜。他正低头看书,好像真的对招新毫无兴趣。
下午的班会课上,周老师拿出一张通知单贴在黑板旁边。
“学校学生会开始招新了,”她说,“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报名。生活部、纪律部、文艺部、宣传部都在招人。生活部主要负责检查各班卫生、宿舍内务和眼保健操,虽然琐碎一点,但能锻炼人。”
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。有人想去文艺部,有人想去宣传部,还有人一听要检查卫生,连连摆手说不去。
周老师问:“有没有人想报名学生会的?可以现在登记。”
徐知夏立刻举手:“老师,我要报生活部!”
“我也报。”蒋若宁犹豫了一下,还是举起了手。
周老师笑了笑,在名单上记下她们的名字:“好,蒋若宁、徐知夏,报生活部。还有其他人吗?”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有人看了看李泽曜,似乎在等他举手,但他始终没有动静。
徐知夏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看吧,我就说他装。连学生会都不参加,显得自己多超凡脱俗似的。”
蒋若宁没说话,心里却有点替李泽曜不平。也许人家真的不想参加呢?
报名结束后,周老师继续讲其他事项。蒋若宁在笔记本上写下“学生会生活部”几个字,笔尖顿了顿,又悄悄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。
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,但至少,有徐知夏陪着她,应该不会太难吧。
班会结束后,周老师让大家打扫教室卫生。蒋若宁和徐知夏被分到擦窗户,李泽曜被分到扫地。
擦窗户时,徐知夏站在凳子上,蒋若宁在下面扶着。夕阳从窗外照进来,把整间教室染成暖金色。
“若宁,你说三年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?”徐知夏忽然问。
蒋若宁想了想:“应该会比现在更好吧。”
“那我们要一直做好朋友哦。”徐知夏低下头看她,眼神认真,“不管以后发生什么,都不能忘了对方。尤其是,不能因为某些奇奇怪怪的人就疏远了。”
蒋若宁心里一暖,用力点头:“嗯,一定。”
放学时,三个人一起走出校门。梧桐叶被风吹得满地都是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明天见。”徐知夏朝她们挥挥手,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走之前还特意冲李泽曜扬了扬下巴,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。
蒋若宁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“你家往哪边走?”李泽曜忽然问。
蒋若宁回过神,指了指右边:“那边。”
“顺路。”他说,“一起走吧。”
蒋若宁有些意外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,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偶尔有风吹过来,影子就会轻轻晃动,像是在悄悄靠近。
走了一段路,李泽曜忽然说:“你字写得不错。”
蒋若宁愣了愣,转头看他。
李泽曜目视前方,表情还是淡淡的,好像只是随口一说。
“谢谢。”蒋若宁低下头,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。
那一刻,她想起徐知夏的话,心里有些乱。她觉得李泽曜似乎并没有那么讨厌,可最好的朋友却对他充满敌意。
她还不知道,这只是故事的开始。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她会夹在友情和某种朦胧的好感之间,慢慢明白,成长不是一条笔直的路,而是一场漫长的、带着甜与涩的跋涉。
而所有的故事,都从这个九月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