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由组队赛结束第二天上午,马经理敲门进了陈峰办公室。他手里端着个一次性纸杯,热气从杯口一条线似的往上爬,爬到半空就散了。陈峰抬头看了一眼,没接。

马经理有事。
马经理自己找了椅子坐下,把那杯茶搁在桌角,又往陈峰手边推了推。纸杯底在桌面上蹭出一点轻响。

陈导,结业名单快定了吧。

快了。
马经理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,干手搓干手,沙沙的。搓了两三下,他才把话端出来。

陈导,夜风那孩子,直播间几十万粉丝呢,商业价值摆在那儿。这结业名单,能不能综合考虑一下。
说到几十万三个字的时候,他嗓门不自觉抬了半度,尾音拖得长长的。
陈峰没搭腔。他办公桌上摊着半张战绩统计表,笔筒里插着七八支笔,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两片。
他拉开抽屉,抽出三份打印纸,叠得整整齐齐,一张一张摞着推到马经理面前。

头一份,训练赛胜率表,夜风倒数第三。第二份,纪律分,扣成负数了。第三份,做局记录。
马经理脸上的笑挂在那儿,没往下走,也没散。他伸手想去翻那几张纸,手指碰到纸边,又缩了回去。

您要是觉得这成绩够进大名单,行。开会的时候,我陪您一块儿念。
办公室里静了几秒,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。马经理站起来,端起他那杯茶,纸杯壁被捏得变了形。他走到门口,门把手动了一下,人没回头。
那杯茶自始至终冒着热气,他一口没动。
门关上之后,陈峰把三份文件收回抽屉,锁上。
这个马经理,陈峰心里想,算盘打得太急,隔着一道门都能听见珠子响。
当天晚上九点多,马经理摸到夜风宿舍门口。他没推门,半边身子斜倚在门框上,走廊的灯打在他肩膀上,手一直没搭进门里。夜风从座位上抬头看他,喉咙动了一下。

马经理。
马经理往门框上又靠了靠,半天没说话。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过去,轮子滚过地砖,咯噔咯噔,一路远了。

夜风啊,考核这事儿,我保不了你了。
夜风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褪下去,褪到最后,只剩一双眼睛盯着他。宿舍桌上摊着吃了一半的外卖,盒盖敞着,油已经凝住了,旁边是个充电线缠成一团的手机。

自己想办法吧。打不出来,就别在赛场上耗着了,赛场外路子多的是。
路子。夜风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一遍,没接。他知道马经理说的路子,不是赛场。
马经理也没等他回话,直起身走了,门都没进。拖鞋在走廊上啪嗒啪嗒,一路响到楼梯口。
夜风一个人坐在床沿,宿舍里没开顶灯,只有他桌上那盏小台灯亮着,屏幕光打在他下巴上。
手机被他攥在手里,点开直播App,又关掉,再点开,再关掉,来来回回三趟。每回点开,屏幕上都映出他自己那张脸,还有右上角那串粉丝数。
开播键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摸到,拇指悬在上面,每回又收了回去。
头一回,他不知道这直播是开给谁看的。以前他知道,开给粉丝,开给流量,开给弹幕里那些刷"风哥牛批"的。这会儿他一样都抓不住了。
第二天一早,循环赛开打。这是结业考核第三轮,六天循环,每天三场,积分制。训练室白板前,陈峰捏着支马克笔。

六天十八场,每人每个位置轮着打。积分第一的拿首发打野,前六进大名单。
马克笔帽在他指头上转了一圈,啪地扣回去。
训练室里没人吭声。有人把转笔的手停下了,有人低头拧矿泉水瓶盖,瓶盖拧开又拧上。
这种安静不是没话说,是每个人都在心里拨算盘:自己剩下什么位置,还剩几天,还有没有戏。林越盯着白板上那几行字。每人每个位置都打。
他品出来了,陈导要看的不是谁能单杀谁,是谁能带着一整支队赢。
阿泰拎着瓶水走过来,步子迈得飞快。

风停,循环赛,这回咱俩分不到一队了。
我知道。

阿泰把水往桌上一墩。
但练出来的东西,拆不散。

阿泰盯着他看了两秒,笑了,虎牙露出来。

中野联动这玩意儿,是刻在脑子里的,拆不散。
拆不散。

两人伸拳头碰了一下,碰得不重,指节磕指节。老周这时候端着个保温杯踱过来,杯盖上的茶垢一圈叠一圈。

我这轮打对抗路,带新人。打野位,你们自己争。
大飞跟着晃过来,人还没坐稳又站起来的那股躁劲儿,脚步又大又急。

打野位,我跟你争。
林越扭头看他,看了有三秒。
争。

大飞咧开嘴笑了一下,又抿上。他懂,这一争争的是首发,首发就一个位子。

行,来吧。
循环赛第一天,第一场。林越被分进夜风队,夜风打野,他被挤去打蓝领。坐下的时候他把外套袖子往上卷了两道,手腕露出来,活动了两下手指。
蓝领这位置,名头最不起眼。他心里跟明镜似的,蓝领不等于矮一头,是换一种打法帮队伍赢。
麦里传来夜风的声音,带着鼻音。

风停,你今天就给我乖乖打辅助位,别瞎窜。
林越没争。老周那句话他记着,把自己掰碎了填进阵容。他倒要看看,夜风自己当这个打野,能打成什么样。
第一局,夜风拿裴擒虎。三级刚到,他人就钻进对面野区,红buff营地转了一圈没见着人,小地图上对面打野的头像已经亮在自家蓝区。
对面打野是个老牌学员,手稳,反手把夜风的蓝buff反了,连带着小狼一起清干净。等夜风察觉不对劲,蓝区已经空了,只剩营地那圈残血。
夜风急了,追着对面打野一路追到塔下,塔打在他身上一下接一下,他没撤,人头直接送在塔根。
夜风在麦里骂开了,唾沫星子都快从耳机里溅出来。

辅助呢?死了?不知道跟?
辅助是耗子,耗子脑袋埋着。

风哥,我没跟上……

废物。
林越一句话没接,低头清线,探草做视野,哪路兵线压过来就补哪路。他这个蓝领打得比好多人的打野还干净。他不争辩,一趟一趟把该干的活干完,干完就坐下一局。
这局夜风队输了。可这输跟他没关系。他赛后评分队内最高,参团率百分之百。
夜风倒数第二。倒数第二跟队内第一,中间隔着一整队人。
小柯在数据室盯着屏幕,眼睛眯起来,扭头朝门外喊。

陈导,您过来看这局。风停一个蓝领,参团率满的。
陈峰踱过来扫了一眼,没说话,拿笔在这局记录旁边画了个小星号。笔帽是按动的,咔哒一声,他把笔搁回笔筒。夜风瘫在座位上,盯着结算界面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。
屏幕上那两个评分并排挂着,他看了半天,眼眶有点红。风停,你他妈连输都输得比我好看。这话他到底没骂出口。
循环赛第二天,林越排到大飞队。陈峰站在白板前派位置。

今天林越打野,大飞射手。
大飞愣了。

陈导,不是说争打野吗?

争不是抢。你今天打射手,我看你能把这支队伍抬多高。
大飞抿着嘴坐了两秒,重重点了一下头。

行。
这局林越拿赵云,大飞拿马可波罗。俩人头一回在一边。
大飞,野区归我,你安心发育。


成。我肥起来带你赢。
整局林越就在干一件事:让经济。蓝让给大飞,红让给大飞,人头也往大飞嘴边送。他自己那点经济压在全队倒数第二,眼皮都不抬。
十五分钟出头,大飞三件套齐了,攻速鞋、末世、无尽,伤害数字跳得比谁都快。一波团战,对面抱团压过来,大飞马可波罗一个大招转进去,横扫三个。
林越赵云先手开团,自己交代在里头,屏幕底下跳出胜利。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,靠在椅背上,手心全是汗。
赛后大飞翻数据,翻着翻着不动了。他把自己的经济曲线从头拉到尾,又拉回来,又拉到林越那一条上去比了比。两条线一上一下,差了快两千。
他抬头看林越。

你他妈,把经济全喂我了。
你值得。

大飞愣了愣,忽然乐了,笑得肩膀直抖。

风停,我算整明白了。你打野,凭啥全队都能变强。
因为野区不是我一个人的。野区是队伍的。

大飞没接话。他低头把结算页上那行参团率又看了一遍,手指在屏幕上蹭了蹭,半天没放下手机。窗外天已经擦黑,训练室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