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半,训练室只剩一盏灯,昏黄的,林越还在加练。那盏灯,照出一圈光晕,光晕外面全是黑的。整栋楼都睡了,只有这一圈光还醒着。
林越坐在这圈光里,一座孤岛。他刚打完一局,他放下手机,他揉了揉手腕。那股酸又爬上来了,钝钝地顶在关节里。
他揉了揉,那酸没有走,他也没有等它走。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结算页,又点开了下一局。门口有人敲门,"咚咚"两声。
那两声,不轻不重,带着一点试探的味儿。林越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,他没有马上抬头。深夜的敲门声,他听过几次,没有一次是来请他喝水的。
林越抬头,是耗子。耗子端着两杯水,他走进来,他把一杯放在林越面前。杯子是热的,冒着一点热气。
热气细细的,在灯下看得见,一小团白雾。那杯水放在桌上的时候,杯底磕出很轻的一声。林越看着那团雾,心里想:这杯水,是来谈生意的。

越哥。

喝口水。
林越看了他一眼,他没有碰那杯水。没有碰,不是客气,是戒备。他见耗子的次数不少,耗子从来没有给他端过水。
今天端了,那杯水底下,一定压着别的东西。
有事。

耗子坐下,他笑了笑。那个笑,在灯光下有点飘,看着亮,底下是浑的。林越看着那个笑,心里有了数。

没事。

就是看你练得辛苦。
辛苦,两个字,他说得又轻又软,怕惊着谁似的。林越没有接话。他等着,他知道耗子的下一句话,才是今晚真正要说的话。
林越没有说话。

越哥。

我劝你一句。

别跟风哥作对。
林越看着他。耗子压低声音。压低声音,怕隔墙有耳。
可这栋楼里,最不怕隔墙有耳的,正是说话的人。他往前凑了凑,带过来一点水汽和夜气。

结业之后。

风哥带你直播。

他一个人,顶你坐三年冷板凳。
三年,这个数字,他说得像吐一粒瓜子壳,轻飘飘的。林越听得出来,那三年,在耗子嘴里不是年份,是一块饵。饵要够大,鱼才会上钩。
林越没有表情,他问。
那我得做什么。

耗子笑了。

明天训练赛。

你就配合一下。

让风哥赢一场。

评分这种东西。

打完这场谁还记得。
林越低下头,他看着自己的手机。
他在心里想:来了。
他们要送我一整场。他抬起头,他看着耗子,他装出一副犹豫的样子。犹豫,他演过很多次了。
他低下头,让灯光在他脸上投出一片影,那影子正好遮住他的眼睛。他让声音慢了半拍,让呼吸顿了一顿。他知道,犹豫要演得真,就得让对面先看见你停。
可我的评分会掉。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是凉的。他想的是:评分会掉,但掉下去的东西,他会一分一分拿回来。他让这句话带了一点迟疑,正好是耗子想听的那种迟疑。
耗子赶紧说。赶紧,两个字,露了底。林越听得出来,耗子怕他真不答应。
怕,是因为有任务。他越怕,林越越知道,自己这一步走对了。

掉不了多少。

风哥会给你找回来。

你信我。
林越沉默了一会儿,他点了点头。那沉默,是故意留的。太快的答应,耗子会起疑。
他让那沉默走了一会儿,才让点头落下去。他点得不大,刚好让耗子看见。
好。

我想想。

耗子笑了,他站起来,他拍了拍林越的肩。

这就对了。

越哥你是聪明人。
他走了,门被带上,"咔"的一声。
林越坐在那里,听着脚步声远了。他掏出手机,他点开录音,他按下停止,他听了一遍。耗子的声音,清清楚楚。
他把录音文件存了起来,他起名叫"证据二"。
他看着那个文件名。他把手机放进抽屉的时候,手指在录音文件上停了一下。录音波形一条一条,耗子那句"你信我"还顶在最上面。
那文件安安静静地躺着,一把还没出鞘的刀。他知道,刀出鞘,得等时候。他把手机放进抽屉,他没有交录音。
现在交,还不是时候。等明天,等他们动手。动手两个字,他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他们动手的时候,就是他交刀的时候。他合上抽屉,把那个秘密也一起合上了。
他拿起手机,他给大飞发了一条消息。
大飞。

明天想不想光明正大地赢我一次。

大飞秒回。秒回,快得像是没想。可林越知道,大飞这种人,回得越快,越是已经想过了。
那几行字,字字都是答案。

想。

但明天你赢不了。

有人不想让你赢。

我帮你查查是谁。
查查,两个字,大飞说得云淡风轻。林越却听出那两个字底下的分量。这队里,肯为一个倒数生去查人的人,不多。
林越看着那几行字,他愣了一下,他笑了,他打字。
谢了。


不谢。

我只是想赢光明正大的你。
林越收起手机,他走出训练室,他看着夜空,星星很亮。大飞,你也是个聪明人。星星一颗一颗,撒在墨布上。
他看着那片天,忽然觉得,这地方,也不全是黑的。至少有一两颗星,是亮的。
他走回宿舍,他躺下。床板吱呀响了一声。隔壁小胖已经睡熟了,鼻息很匀。
明天有一场硬仗,他准备好了。
第二天早上,训练室门口,林越遇到了耗子。耗子对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,比昨晚的更开,已经看见什么好事落定了似的。
林越看着那个笑,忽然觉得,有些人笑得太早,是因为不知道天黑之前会发生什么。

越哥想好了吗。
林越看着他。
想好了。

我听你的。

耗子笑得更开心了。

这就对了。

晚上风哥请客。
林越点了点头,他走进训练室,他坐下。听你的,听你们做局,然后让陈导看看。他拉开椅子落座,椅腿蹭过地面,吱地轻响了一声。
他低下头,打开手机,屏幕上大飞的消息还亮着。他知道,这场戏,他自己一个人演不了,台下的观众,得有人请。
他掏出手机,他看了一眼大飞的消息。

查到了。

夜风昨晚在宿舍见了耗子和两个人。

今天你凶多吉少。
林越看着那行字,他没有意外,他打字。
我知道。


你知道还打。
打。

打完你就知道为什么了。

大飞没有再回。林越放下手机,他看着屏幕。大飞,今天你会看见一场好戏。
他打开训练营,他练,他练到比赛开始。他练赵云,练到手指把每一个技能的顺序都背了下来。他练的不是手感,是等。
等着比赛开始,等着那把刀出鞘。
比赛开始了。第一场,林越打野。耗子的辅助,开团前那两秒,该亮视野的那处草,又是黑的。
林越从屏幕上方扫了他一眼,耗子盯着自己那块屏,手指点个不停,没抬头。林越收回视线,嘴里一个字都没提。这一局怎么输的,他先记下,回头一帧一帧对时间轴。
第二场前,大飞站了起来,他走到陈峰身边。

陈导。

我要换到风停那队。
陈峰抬眼看他,问了一句。

理由。

我想跟他打一场。

光明正大的。
陈峰盯了他两秒,点了头。

批准。
大飞走过耗子身边,他低下头,他压低声音。

输赢是本事。

做局是下作。

你等着。
耗子的脸唰地白了,从脸到脖子,一路白下去。他张了张嘴,那嘴动了动,没有声音。他站在那儿,一截被抽了骨头的柱子。
林越看着大飞走过来。来得好,这台戏该开锣了。
林越看着他走进对面的房间。大飞,你这一换,等于告诉所有人,这分组有鬼。这念头,他只在心里转了一圈。
他忽然明白,大飞这一换,换的不只是位置,是把一潭浑水,搅出了底。他低下头,他看着手机。

第二场我打辅助。

你打野。

你信我。
林越看着那行字,他打字。
信。

他放下手机,他坐进比赛室,他插上耳机,他深呼吸。第二场,有大飞在,这场局,就破了。
他进游戏。大飞进来了,他坐到了林越旁边,他没有说话,他只是点了点头。大飞坐下的时候,椅子没响。
他坐得很稳,落进土里那样。林越也点了点头。两个人之间,不需要多余的话,那一点头,比一屋子话都沉。
野辅两个位置,这场开始配合。
今天,我要让他们知道,做局的人,下场是什么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