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馒头开始收拾行李。天刚蒙蒙亮,走廊里还黑着。他的行李很少,一个书包就装下了。
书包瘪瘪的,看不出装了什么。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没声音,一件一件叠好,放进去,拉上拉链。
他带来的东西不多,带走的也不多,可中间这两个月,装得下一个人半年的分量。分量不重,可沉。他叠被子的时候很慢,叠得很整齐。
他把被角抻平,一下一下。他叠得很仔细,比考核那天还仔细。他把枕头也摆正。
他看一眼这间宿舍。六张床,六个柜子,窗台上摆着一盆没人记得浇水的绿萝。他把每个角落都看一遍,看得很慢。
这间宿舍。
他住了两个月,以后就不回来了。这两个月,他没白来。他学会了做视野,学会了看地图,就是没学会喊。
他站在那里,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念一遍。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。念完,低下头,拉拉书包带子。
带子有点长,他紧了紧,贴住腰。带子紧好了,人就得走了。
他把书包拉链拉好,发出嚓的一声。拉链头是铁的,凉。他背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。
他在门口站两秒,稳住呼吸。然后转身,脚步放得很轻。他走到小鹿床边,掏出一本笔记本,放在小鹿枕头上。
那本笔记本封面都磨白了。封面的四角卷起来,边上的字也磨得看不清了。他把它放在小鹿枕头上,放得很轻。
他停一下,才直起身。

小鹿。
小鹿还在睡。

这本子给你。

以后你打辅助用得上。
小鹿醒了,坐起来,看着那本笔记本,问。

什么?

我的辅助笔记。
小鹿愣住了。他伸手拿起那本笔记本,翻开,里面全是工工整整的字,一行压一行。小鹿翻两页,指尖停在一行字上:河道视野,三点零七秒后对面打野会经过。
他抬头想喊住他,馒头已经放下本子,转身走到门口了。那本子留在枕头上,还带着一点体温。
宿舍里其他人都醒了。上铺的小胖探出半个脑袋。他们坐在各自的床上,没人说话,没人敢说话。
空气里只有呼吸声。呼吸声很轻,可每一声都听得见。没人问馒头要去哪,没人说挽留的话。
他们都明白,挽留没用,名单已经贴出来了,白纸黑字。字是黑的,纸是白的。
馒头走到门口,回头对大家笑一下。

大家加油。
他走了。
林越正站在走廊里,他看见馒头走出来。馒头也看见他。馒头站住,给林越鞠一躬。
林越愣住了。馒头直起身,看着林越。

越哥。

我试过了。

我真的喊不出来。
林越张了张嘴。他想说没关系,想说你手速全队第一,想说你只是还差一点。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馒头。馒头对他笑一下,那个笑比哭还难看。林越看着那个笑,喉咙发紧。
他想伸手拍拍馒头的肩,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。他怕一拍,馒头就撑不住了。

越哥你教我的那句。

想下一个三十秒。

我会记住的。
林越鼻子一酸,用力点头。他点头的时候,眼睛有点发涨。上铺的小胖翻了个身。
他没说话,怕一开口,声音会漏出破绽。他只能点头,用力地点头。他会把这句话带下去,带进训练室,带进每一局排位。
馒头背起书包,下楼了。楼梯灯没开,他摸着扶手走。
这时,小鹿从宿舍里冲出来。他光着脚,踩在冰凉的地板上。十一月的楼板,冰得他脚心一缩。
他没停,冲下楼梯,楼梯上咚咚咚,一路响到门口。他喊馒头的时候,声音带着一点抖。他追到楼下,喊。

馒头!
馒头停下,回头。小鹿站在楼梯口,眼睛红红的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他问。

你真的要走啊。
馒头点头。

你手速一百四十九。

全队第一。

你不该走。
馒头笑了,摇摇头。

手快没用。

那声到了场上,它就是出不来。
小鹿说不出话了。他站在那儿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砸在地板上。地板上洇开一点一点的深色。
小鹿没擦,任由眼泪流,看着馒头,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馒头看向他。

别哭。

你好好的。
馒头说完,转身走了。书包带在他肩上晃。他走出大门,背影小小的,消失在街角。
那背影在晨光里晃一下,就不见了。街角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,枝干光秃秃的。林越收回目光,没再追着看。
风从街口吹过来,卷起一片落叶,追着他的背影跑几步,又落下了。
林越站在二楼窗边,看着这一切。窗玻璃有点凉。他的手搭在窗框上,指尖有点凉。
他没下去,他知道,他下去也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,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老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。老周看着窗外,天灰蒙蒙的,压在头顶上。
老周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沉。

今天你可怜他。
林越转头。

明天没人可怜你。
林越没说话。

你能做的。

是别让自己变成下一个他。
林越站在窗边,很久。下一个他,下一个喊不出来的他。他会吗。
他也是从不敢喊过来的,他喊出来过吗。他问自己,问得有点心虚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麦里说话,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他想起自己怕喊错,怕队友笑他。他跟馒头,其实站在同一条河的岸边,他不过是先迈出一步。
他走回宿舍,看见小鹿床上那本笔记本。他走过去,拿起来,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,全是对局记录。那字迹一笔一画,写得极用力,纸背都凸起来。
每一页都标着日期,从入营第一天,到昨天。两个月,六十多天,一天不落。
每一局他都写得清清楚楚:对手是谁,阵容是什么,自己在哪一波该干什么,在哪一波干了什么。
林越一页一页翻下去。他翻到一页,那一页不是对局记录,是一页草稿,上面写满了同一句话,反反复复写了几十遍。那一句话是:"馒头:来!
我开团了!""馒头:来!我开团了!"
"馒头:来!我开团了!"
林越看着那页纸,愣住了。那几十遍喊的都是同一句:来,我开团了。一遍比一遍用力,后几遍的笔画几乎戳破纸背。
他数了数,光这一页就写了四十多遍,墨色一道比一道重。有几个字旁,馒头还用铅笔打了小小的三角记号,生怕自己忘了该在哪一局喊出口。
林越的手指抚过那些字,指腹能摸到纸上的凹痕。那些凹痕,是馒头一个字一个字压出来的。他懂了。
馒头不是不会喊,是太想喊了。他在纸上练了无数遍,怕喊错,怕喊错了队友笑话他。他怕他喊的跟队友想的不一样,怕他开团了没人跟。
他怕没人跟他就成了笑话。所以他把那句话写在纸上,一遍又一遍,却一次也没能说出口。他把那句话在嘴里试了试,发现自己的喉咙也有些发紧。
他有点庆幸,庆幸自己先替馒头喊了那句。又有点难过,难过自己没能早一点替他喊。
林越合上笔记本,抬头,看着窗外。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晃了晃。馒头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。
馒头,你写得很好。那句话,要是你喊出来,该多好。可惜没有如果。
他握着那本笔记本。本子封面磨得发亮。这本子他替馒头留着,小鹿会用的,他也会。
他走出宿舍,回到训练室,坐下。训练室里还没几个人。打开手机,点开训练营,选赵云。
下一个三十秒,开团,喊出来。他要把那句喊出来,替馒头喊出来,让所有人都听见。
第一个三十秒,他先练一句。他点开一局排位,进游戏,头一回在麦里喊一句:来!我开团了!
他的队友没听懂,可他的赵云冲出去了。那一波,他赢了。
他放下手机,笑了。喊出来也没那么难。麦里还传来队友的问号。
馒头,你听见了吗。你不敢喊的,他替你喊。你不敢开的团,他替你开。
总有一天,他们会在同一个赛场,那时候,他喊,你敢应吗。下个赛季你要是还在打,他们排到一局,他喊给你听。
他把那本笔记本放在自己床头,拍了拍封面。他把本子立起来,靠在枕头边。他躺下的时候,伸手摸一下封面,磨白的触感,粗粗的。
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胸口,那里还有一点温度。馒头,这本子他替你存着,等你敢喊的那天,他还给你。他把灯关了。
咔哒一声。黑暗里那本磨白的笔记本靠在枕头边,棱角硌着他的手背。他没挪开,就那么让它硌着,一下,又一下,提醒自己这一觉别睡太死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