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应测试是青训营第二道门槛。屏幕闪光到点击,职业门槛一百八十毫秒。测试那天,训练室里一台台设备摆得整整齐齐,银灰色,很干净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每张桌子前都放了把椅子,椅子背朝前扣着。林越排在队伍中间,看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坐下去,又站起来。设备上的指示灯一亮一灭,红一下,绿一下。
他舔舔嘴唇,嘴唇干。
小柯一个一个点名。小柯戴副黑框眼镜,念名字时头也不抬,笔尖点着表。

阿泰。
阿泰走过去坐下,盯着屏幕,眼睛都没眨。他连姿势都没调,屁股一沾凳就盯着中间那个点。闪光,点击。
屏幕报出成绩:152毫秒。训练室一片哗然,从前排传到后排。有人站起来看,有人凑过去盯屏幕上的数字,确认一遍又一遍。
阿泰坐在那儿不动声色,整个训练室却被他那一秒掀翻了。

152!卧槽!
有人跟着喊。

这还是人吗!
阿泰站起来,面无表情走回自己位置。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寸。坐下,掏出手机开始打排位,跟刚才那一下没关系。
小柯又点名。

大飞。
大飞坐下。闪光,点击。他点得很稳,没慌。
171毫秒,也过了。大飞起身,走回位置,经过林越身边时看一眼。

这玩意儿练练就上去了。
林越嗯一声,喉咙紧,清了清嗓子,把这句记下。小柯继续点名,一个一个过去。有的过了,有的没过。
过的人脸上有光,没过的人低着头不说话。小柯手里捏着张表,过的打勾,没过的画圈。有个没过的人走回座位,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,反复三回,最后锁屏。
林越看着他的动作,觉得自己一会儿可能也那样。他把手插进口袋又抽出来,掌心全是汗。
轮到夜风。夜风走过去坐下,打个哈欠,眼泪都出来了,昨晚又直播到两点。闪光,点击。
成绩:209。夜风看一眼,笑了。

这玩意儿管得着打比赛吗。
他站起来走回去,毫不在意。回到座位翘起二郎腿,掏手机刷弹幕,手指在屏幕上划得漫不经心。那台设备上的209还亮着,没人多看一眼。
林越瞅了眼那个数字,又瞅眼夜风,没说话。
轮到林越。他咽口唾沫,走过去坐下,深吸一口气。椅子比他想的矮,他屁股往下一坐,膝盖顶了起来。
180。他能过吗。屏幕闪一下,他点击。
成绩:196毫秒。训练室静了一瞬,有人小声。

196,没过啊。
林越坐那儿,看着那个数字,没说话。训练室里有人低头接着练,有人偷瞄他。196,差了,16毫秒。
他站起来走回自己位置,坐下,掏出笔记本。
他写:反应测试,196,未达标。
写完看那行字。他笔停在半空,墨洇了个小点儿。职业门槛180,他差16。
16毫秒是多少,一眨眼的十分之一。可就是这十分之一,决定你看见那波团的时候手够不够快。快一毫秒,你能躲开那下技能;慢一毫秒,你人已经倒了。
他伸手在屏幕上的196按一下,又收回。那数字还在那儿。他对自己说,过不去就凿开它。
合本。抬头看阿泰。阿泰正打排位,手机架在矿泉水瓶上,手在屏幕上飞快滑动,快出了重影。
林越看那双手看了两秒。那双手上指节分明,骨节粗,是常年攥手机、拇指在屏幕上磨出来的。那双手是天赋,他没有,他只有练。
这话他说过很多遍,可每说一遍滋味都不一样。今天这遍带点酸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节上一层薄茧。
这层茧也是天赋,练出来的天赋。
当天晚上训练结束,林越没回宿舍,找到老郑。老郑在器材室门口蹲着抽烟,见他来,把烟掐了。

反应测试没过是吧。
林越点头。老郑看他一眼。

想练?
林越又点头。老郑没说话,从柜子里翻出一台旧设备。柜子里一股灰尘和旧纸板的味。
那设备比今天测的旧得多,边角磨得发白,屏幕上一道浅浅的划痕。老郑把设备上的灰擦了擦,吹口气,灰在灯下飞起来又落下去。他拍了拍设备,放桌上,咔一声。

来。
林越坐过去。老郑打开设备,屏幕开始闪光。那光点是红的,在黑底上一下下跳。
林越盯着屏幕,点击。196。再点,194。
再点,192。老郑坐旁边看成绩,没说话。他偶尔抬眼看一眼林越的姿势,看手腕,看指法,低头看一眼秒表。
他不说话,可眼睛一直在看。林越从他眼里读出俩字:还行。他陪林越一测就是俩小时。
190,189,188。
林越的成绩一点一点往上爬。每快一毫秒,老郑就在秒表上按一下。
他练到手指发酸,练到眼睛发花。训练室的空调早关了,屋里闷,他脱了外套搭椅背,身上那件短袖洇出一圈汗印。看屏幕上的光点都带重影,一闪,两个。
他眨眨眼,重影合一起。右手拇指在屏幕上不知按了多少下,已经有点不听使唤,可他没停。他在心里数:再一下,再一下。
手指头木了,他也没停。练到老郑打哈欠。

行了,熄灯了。
林越停下。看一眼成绩,188。设备屏幕上的数字发着绿光。
188,比196快了8。还差8。8毫秒,他练一天能快8。
这个算式他在心里列了一遍又一遍。一天8,十天80,够了。他当然知道不会一直这么快,可他不往那头想,只想眼前这一下。
他甩甩手,指节噼啪两声。不够就练二十天,他不信练不出来。他站起来时腿有点麻,跺跺脚,让血回脚底。
指腹上按出的那圈红印子,半个钟头没消。他又握握拳,把那点僵劲攥散。
老郑收好设备,看着他。老郑手里那包烟被他捏得皱巴巴的。

天赋这东西。
林越抬头。

152的人永远152。

但196的人能练到175。
老郑顿了顿。

够你用了。
林越看着他,没说话。

你手速不用跟阿泰比。

你跟他比谁不犯错。
老郑说完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停一下,嘴动了动,最后没开口。老郑这个人话少,可每句都砸得实。
门在他身后带上,走廊脚步远了。加练室里只剩设备屏幕的光,一明一灭。他坐那儿,掏出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。
本子页角卷了,他顺手捋平。写:我不跟阿泰比手速,我跟他比谁不犯错。写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不犯错,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。一场比赛四十分钟,四十个决策,一个都不能错。他数了数自己今天错了几次,数不过来。
不是不想数,是太多,数到后面就乱了。他把笔帽咬嘴里,咬出个浅浅的牙印,笔帽上还留着口水。不犯错,他把这三个字写一遍又一遍,写到纸页发亮。
合本。站起来关灯。走在黑暗走廊里。
不犯错,从明天起,他练的每一个操作都问自己一句:这手错没错。他走几步又停下,回头看一眼加练室的门。门把手上还挂着老郑那串钥匙,晃了一下。
明天还来,后天还来,这个冬天每天晚上都来。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打个结,系牢了。冬天夜长,他有的是时间。
走回宿舍,躺下,闭眼。上铺耗子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一声。他没有二十万粉丝,手速也不够看,那他就把别的都练到满格,练到谁也绕不开他。
他翻身,摸出笔记本,又看一遍那行字:我不跟阿泰比手速,我跟他比谁不犯错。老郑说够他用了,可他不只想够用,他想赢,赢就要比他们都稳。
稳,这个字他以前没想过。以前他想的是凶,是快,是秀。现在他知道了,稳是把自己摁在正确的轨道上,一步不偏。
合本,闭眼。枕巾被他脑袋压出一道印。明天再测,后天再测,直到180以内,一天不停。
他睡过去前,又想起今天测试时夜风打的那个哈欠,打得眼泪都下来了。人家伸个懒腰就过了线,自己却在那台旧设备上坐到手指发酸。
他翻身,把那台旧设备的样子在脑子里又过一遍:边角磨得发白,屏幕一道浅痕。明天老郑还会把它搬到桌上。他等着,不着急。
窗外月光照进来,银白,冷冷的。下铺大飞翻了个身,含糊嘟囔了句梦话。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,在角落写下一个数字:180。
旁边画一个圈,又在外头套第二个圈。那是他的目标,圈起来就跑不掉。他盯着那两个圈看两秒,把本子贴胸口压了压。
纸页硌着胸口,有点硬。他吹灭床头那盏小灯,黑暗里,把手指一根根攥紧,松开,再攥紧。1
作者大大,蹲蹲下一章,不够看呀 (⑅˃◡˂⑅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