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测结束那天晚上,林越才知道夜风跟他们不是一个待遇。夜风不住六人间,他住二楼尽头那间双人间。床是新的,床单白得晃眼。
桌上摆着一台直播用的补光灯,旁边一个纸箱,里头码着一排赞助商寄来的饮料,罐身印着夜风直播间的名字。罐子上的字是新印的,红红绿绿,在走廊灯下反着光。
林越扫了一眼,一排罐子摆得溜直,没人动过。墙角还摞着两个没拆的快递盒,面单上收件人那栏,打印着夜风的名字。
他是那天下午路过二楼走廊,看见那扇门虚掩着的。门缝里,夜风躺在床上翘着脚打电话。声音从缝里漏出来,懒洋洋的,带着点得意。
夜风说,马哥你放心,直播的事包在我身上。又说,这破青训营我随便打打,混个名头就成。再一句,粉丝爱看的是我这个人,又不是我打的那两场比赛。
林越听到这儿,脚没停,只是把门缝那一眼记在了心里。
林越在门口站了两秒,没进去,走开了。走廊灯管嗡了一下,又亮稳。他走回自己那头六人间,推门,门轴吱呀一声。
大飞还没回来,五张床空着,就他自己枕头边压着那本笔记本。他坐下,床板吱呀一声。他把本子摸出来,又放回去。
混个名头。这四个字他听多了,路人局里,贴吧里,直播间弹幕里。可头一回,离他这么近,近到只隔一扇门。
他站了两秒,把这四个字连夜风那副腔调一起记下,转身走了。
他来这儿是混的,那我来这儿图什么。他回到宿舍坐下。我是来拼命练的。
他把这话在心里掂了掂,钉死在那儿。
体测那几天,林越算是看清了夜风的训练状态。夜风打训练赛也开着直播,一边打一边跟弹幕贫。屏幕上的光打在他脸上,一会儿蓝一会儿红,没个停。
他死了就骂队友菜,赢了就吹自己这波多秀,一局打完立马切出去看礼物,满屏礼物特效乱飞。补刀稀烂,走位全靠吼,可他直播间人气就是高。
林越瞟过一眼他的弹幕,刷得最快的不是夸他操作,是喊他露个脸、哼两句歌。
有一回林越站他身后看了一局。打得还不如高校赛那会儿,那时候有无尘在边上拖着,现在没人拖他了。
屏幕里他的英雄一头扎进野区,叫对面反了buff,他嘴里骂句脏话,转头又冲镜头笑。林越看完那一局,没吭声。那局夜风结算页挂着2-5-3,红字一排。
他回到自己位置坐下,接着练。
我管他呢。他混他的,我练我的。他把自己那局录像调出来,一帧一帧抠。
看到自己第三波gank慢了四秒,他提笔在纸上记:四秒,够对面中单来回支援两趟。
那几天林越自己也练得狠。体测他只排中游,手速不是最快,反应也不是最快,唯一拿得出手的,是他对比赛的准备比谁都细。
他每天加练到熄灯,每局必复盘,顺手把夜风的一举一动也记进本子。
他写:夜风训练赛开直播,注意力散,逆风爱抱怨,顺风爱浪。写完顿了顿,又添一行小字:直播时走位明显变形,可拿来判断他当天状态。
字写得极小,小到只有他自己认得。
这些以后都用得上。我不是记仇,我是记数据。
那天晚上在食堂,林越才知道得更多。耗子端着餐盘凑过来,屁股还没坐稳,先左右瞟了两眼,压着嗓子。

你不知道吧,夜风是马经理特批进来的。
林越抬眼。

他直播间二十万粉。

俱乐部看中的是他带货那两下子。

单独双人间,每周还能开三回直播。
耗子说这话时嘴里还扒着饭,嚼得咕叽响,一口热气喷在餐盘上。
林越没接话,夹一筷子菜塞进嘴里。菜偏咸,咸味儿顶在舌尖上,半天散不去。二十万粉,带货。
原来还能这么进。他嚼着那口菜,嚼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是怎么进来的:一场一场打,一场一场赢,赢到老赵点头,赢到那封推荐信。
原来有的门,不赢也能进。他把菜咽了,又夹一筷子。食堂今天的菜烧得偏油,他扒拉两口米饭,没怎么尝出味。

羡慕吧。
不羡慕。

耗子愣了一下。

为啥?
我是来打比赛的。

耗子张了张嘴,没挤出话,低头扒饭,小声嘀咕。

打比赛也得有人看啊。
林越没搭腔。吃完饭,端着餐盘站起来。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夜风的声音。
夜风靠在一张桌边,跟几个人扯淡,一眼瞥见他,故意把嗓门抬高。

我跟你们说,这地方什么人都有。

有人是靠打比赛进来的。

有人是靠脸进来的。
他顿了顿,斜着眼看林越,补一句。

都一样。

反正最后上场的,是能被人看见的那个。
旁边的人哄笑起来,有个瘦高个跟着帮腔。

风哥说得在理,这年头实力不值钱,流量才值钱。
那几个人笑完,又脑袋凑成一团嘀咕,没人再往林越这边看。
林越站在门口,没言语。他端着餐盘,稳稳从那桌人身边走过去,没回头。靠脸?
他是在说我靠脸进来的。不对,我靠的是老赵那封推荐信。老赵把信递给他那晚,店里早打烊了,柜台上只剩一盏灯。
老赵说,这信我放了五年,没舍得用,也没舍得扔。现在给你,你替我去瞧瞧,那扇门后头到底有什么。他接信的时候,纸是凉的,攥在手心却发烫。
说我靠脸?随他说。比赛场上见真章。
走过那桌人时,他脚步没乱,餐盘里那口汤晃都没晃。
他走回宿舍,放下餐盘,在床边坐了会儿。窗外那桌人的笑声还飘着,隔着一层玻璃,闷闷的。他把餐盘塞进床底下的塑料盆,盆边磕了一下,闷响。
他没开灯,就坐在黑里,让眼睛慢慢适应。隔壁传来夜风的笑,隔着墙,发闷。门外有人敲门。
是小柯。小柯进来先探头看了看门口,确认没人,才压低嗓子。

我提醒你一句。
林越看着他。

别理夜风。

但也别惹他。
为什么。

小柯推了推眼镜,镜片在灯下闪了一下。

他的合同是马经理签的。

考核表上,他有一项叫商业价值。
小柯顿了顿。

你没有。
林越愣住。
商业价值是什么。


就是你能给俱乐部拉来多少流量。

夜风有二十万粉。

你能带来什么?
三句话撂下来,一句比一句沉。林越没答。他答不上。
他手里有的东西,二十万粉买不来,可他手里也确实没有那二十万粉。
他沉默着,把一只手举到眼前,翻过来又翻过去。手很普通,有点瘦,指节分明,虎口上一层薄茧,是这三个月按屏幕磨出来的。商业价值。
原来职业圈里,不是什么事都靠赢。他想起高校赛决赛那天,满场的灯,满场的喊,他原以为那就算熬出头了。现在才知道,那连个开头都算不上。
那天的灯是热的,照得人身上发烫。他站在台上,以为自己攥住什么了。这会儿坐在硬板床上才明白,那时候攥住的,是一把空气。
空气攥不住,得攥点实的。他把手掌按在床板上,木板硌着掌心,一下一下,这回是实的。
小柯看他一直低着头。

我不是说你不行。

我是说,这地方不只看输赢。

你得自己想办法。
小柯说完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,门咔哒带上。林越听着那声音彻底没了,才动了动。
一个人坐了很久,掏出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四个字:商业价值。底下画了个问号。
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。问号弯弯的,拖个小尾巴。他拿笔尖点上去,点了三下。
一下,我没有商业价值。两下,我没有二十万粉。三下,我还有一双手。
他把笔搁下。我只有一双手。这双手够不够。
小柯说得自己想办法,可他能有什么办法。他合上本子,躺下,闭眼。
不够,就练到够。赢总能证明点什么,哪怕一回。他把那本写着问号的本子,又往枕头底下塞了塞。
隔壁双人间传来夜风的笑。夜风在直播,嗓门老大,隔着墙都听得见他嚷:谢谢老板的火箭。那声音一阵一阵,撞在墙上又弹回来。
林越翻个身,拿枕头压住半边耳朵。睡吧,明天还得练。他不管什么商业价值,他只管赢。
本子还摊在他膝上,没合。窗外那阵笑一阵高过一阵,他低头,在那行字底下又重重描了一道。描到最后一笔,笔尖把纸戳出个小窟窿。
他盯着那个窟窿看了两秒。隔壁的笑声还没停,他翻了个身,把被角拽到下巴。
明天那三公里,跑得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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劳斯的内容好带感,蹲蹲下一章૮˶•⩊•˶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