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报到还有三周,他先回了趟家。
放假回家那天,林越把推荐信放在了饭桌上,他没藏着掖着,把那张纸平平整整地搁在桌子中间,搁的时候用掌心压了压边角,把折痕一点点碾平。
一家三口正围着小桌吃饭,桌上只有一盘咸菜,一碗白菜汤,热气腾腾的,白气从碗口升起来,在灯下散开。林父夹了一筷子咸菜,抬起头。

这是啥。
爸,我报名了一个青训营。

林父没听懂。

啥营?
打游戏的。

职业的。

饭桌上安静了一瞬,那安静很短,可又很长,长到他耳根子发紧,筷子尖悬在咸菜盘子上方没落下去。林父放下筷子,盯着林越问。

你要休学?
林越点了点头。
报到日期明年一月。

林父又问。

你是说你要放着大学不念,去专门打游戏?
林越又点了点头。林父沉默了,他低着头,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,久到白菜汤上的热气都散了,散了,也就凉了。他夹菜的手停在半空,又放回去。
林越看着父亲的袖口,那里磨破了,起了一层毛边,针脚密密匝匝,是父亲自己就着台灯一针一线缝上去的。就这一眼,他想起那把玩具枪。
他七岁那年,在镇上的玩具店门口站了半天,玻璃柜里那把枪黑亮黑亮的,标着他买不起的价。父亲拉着他走了,他没哭,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枪。
他后来才知道,父亲那天又加了两个小时的班,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,他把加班费换成了那把枪,纸盒有点压扁了,父亲用手小心地抚了抚。
他抱着那把枪,笑了一整天,笑得满院子都是他的声音。
可现在。
他猛地站起来,凳子被带得往后退了一步。他抓起林越的手机,狠狠摔在地上。
手机砸在地板上,弹了两下,屏幕碎了,发出"咔嚓"一声脆响,那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。林母惊叫了一声。
碎屏的玻璃渣子蹦到了咸菜盘边上,一粒一粒,在白瓷盘沿上闪。后盖弹出去半尺,电池都露了出来。咸菜盘里那点咸菜,被震得挪了个位置。
林越盯着那一地碎片,没立刻弯腰去捡。

老林!
林父指着林越,声音都在抖,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,打着颤。

我开夜班供你上大学。

你跟我说你要去打游戏?!
林越坐在那儿,没动,后背挺得笔直,他爸吼成什么样,他都没挪窝。他看着他爸的脸,那张脸因为用力而涨红,红得发亮,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。
林父吼。

你敢踏出这个门。

就别认我这个爹!
他说完,转身摔门进了里屋,门被摔得哐当一声,震得墙都在抖,墙上的日历晃了两下,没掉下来。
饭桌上只剩下林越和林母。林母红着眼眶,看着地上碎掉的手机,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站起来,收拾碗筷,她的手指在抖,筷子碰着碗沿,发出细碎的声响,一声一声,在空饭桌上荡来荡去。
林越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手机,那是他考上大学那年,父亲用半个月工资给他买的。他蹲下去,把手机捡起来。屏幕碎了,裂纹爬满整个屏幕。
他按了按开机键,屏幕还亮着,亮光从裂纹里漏出来,一格一格的。他找到手机卡的位置,把卡取出来,卡还是好的,完好无损。他把卡小心地收进口袋。
屏幕碎了没关系。
卡还能用就行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,没睡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缝,他看了很久。
窗外是父亲夜班回来的脚步声,沉重的,一步一步的,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口上,跟着沉一下。他听见父亲在客厅里咳嗽了两声,两声,闷闷的。他没出去。
爸恨他,可他不后悔,他知道他在干什么,这条路他想走。
他翻了个身,摸出枕头底下那封信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又看了一遍:星火俱乐部青训营冬季试训。老赵说这是五年前他的机会,他没敢去。他替他去看看。
他小心地把信收好,闭上眼睛。爸,你别怪老赵,是我自己要去的。
深夜,门被轻轻推开了,是母亲。她端着一盏小灯走进来,那灯的光很弱,却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。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晃,晃出一圈一圈的影,慢慢荡开。
她的脚步很轻,脚尖先落地,一点声息都没有。她没说话,把一叠钱塞进他床头的书包里,那钱叠得整整齐齐,还用橡皮筋捆着。
她又从怀里掏出二十个煮鸡蛋,一个一个装进他的包,鸡蛋还带着体温,热乎乎的,一个挨一个排好。她的眼圈红着。

别让你爸看见。
林越看着她,没动。

混不下去就回来。

妈给你留门。
林越的鼻子猛地一酸,酸意从鼻尖一路顶到眼眶,堵得他喉咙发紧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妈,我一定能混出来,最后只说了一句。
妈,你睡吧。

林母点了点头,那一点头,点得很慢,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,在灯影里闪,闪了一下,又藏起来。

妈信你。
她关上门走了。林越躺在黑暗里,攥着那叠钱,攥了很久,钱是旧的,边角有点毛。他数了一遍:两千。
他叠好,放进背包最里面。这两千块是妈偷偷攒的,他不能乱花。
他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报到日期:明年一月。爸,他会让你看见,他打游戏不是玩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,空落落的,连只鸟都没有。林越背起包,轻轻打开门,门轴响了一声,他停了一下,又继续。
他走出家门,在门口站了两秒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,门是旧的,漆掉了好几块。爸妈,他走了。他转身正要走,门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,是父亲。

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。
林越站在门口,愣了很久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凉凉的,可他站在那里,浑身都是热的。那声音隔着门,闷闷的,从门板那一侧透出来。
他想起小时候发烧,爸也是这样在门外守了一夜,咳了两声。他没回头,嗯了一声,那一声嗯,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清楚,但他知道爸听见了。
他背着包,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,雾凉凉的,贴在脸上。他走得很稳,一步,一步,手里攥着那张推荐信。青训营,他来了,他一定要打出来。
他走了很远才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。薄雾里,那盏灯还亮着,挂在灰蓝色的天幕上。他看了两秒,转过身,继续走,没再回头。
他走了两个小时,走到镇上的汽车站,天已经大亮了,太阳从云里出来,把车站的墙照成暖黄色。
车站不大,人不多,售票窗口的灯亮着,售票员打着哈欠,门口的自动售货机嗡嗡响。
他买了一张去省城的车票,车票薄薄的,印着模糊的字,他小心地放进口袋,又按了按。
他坐在候车厅的长椅上,掏出那本笔记本,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那行字,墨迹洇开了,字迹却还认得清。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:青训营,我来还债了。
他合上笔记本,抬头看着车站外渐渐亮起来的天,天边泛起一线金红,从车站这一头铺到那一头。爸,你等着,等他打出来,他给你买一辆新车。
车来了,车是旧的,车身漆掉了好几块,引擎轰隆隆地响。他背上包,上了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,把背包放在脚边,把那封信放在膝盖上,手掌轻轻压着。
车开了,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,绿一块,黄一块,颜色沉得发旧。他看着窗外,一句话也没说。他走的路跟别人不一样,可他不怕,他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成。
他掏出手机,手机是新换的卡,屏幕还是那块碎的。他给老赵发了条消息:林越上车了。老赵回得很快,几乎是秒回。

路上小心。

到了给我说一声。
他收起手机,看着窗外,田野还在往后退,退向远方,退向一个他还没到过的地方。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信纸上,暖融融的。赵叔,你放心,他不会丢人。
他会带着你的名字站上那个舞台,到时候他要让你看见,你教出来的徒弟,站到了你当年想去的地方。
车窗外的田野还在往后退,他看了一会儿,把信纸折好,贴着胸口放进口袋,心跳隔着纸,一下一下,传到他指尖。1
越看越上头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