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校赛初赛在市体育馆的副馆,副馆比主馆小,可对第一次站上来的林越来说,已经大得跟另一个世界一样。
场馆门口挂着红色横幅,写着高校赛三个字,风一吹哗啦啦响。
林越第一次站在线下赛的舞台上,舞台不大,头顶是一排排的射灯,亮得晃眼,光打在脸上,把整个人照透了,连心里那点虚都被照了出来。
脚下是印着战队LOGO的地板,摸上去有点糙。观众席稀稀拉拉地坐着几十个人,有人举着手机,有人在交头接耳。
他以前只在手机屏幕里见过比赛的舞台,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站上来,站上来的那一刻,他听见自己心跳加快了。
他站在选手席前,四下看了看,头顶的射灯照得他眯了一下眼,光太亮,亮得他眼眶有点发酸。
他的身后是印着校名的队服,蓝白相间的,领口洗得发白;他的面前是对方的五个人,对面的人也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扫过,又落回各自的手机。
裁判走过来,检查手机,他戴着手套,白手套,把林越的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,看屏幕,看背面,看按键。林越看着裁判的手,喉咙有点发干。
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,黏糊糊的。
手又抖了。
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,那晚的阴影涌了上来,涌到嗓子眼,堵得他喉咙发紧。他想起了那个晚上:他第一次拿五杀,手抖,失败。他害怕这种颤抖,他越怕,手越抖。
苏晚坐在他旁边,她坐得笔直。她把手伸到他面前。

看我的手。
林越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苏晚的手也在抖,指尖微微颤动。林越抬起头,看着她。

职业选手都抖。
林越没说话。

抖归抖。

龙刷新前三秒,我会在麦里喊你。
林越盯着她看了两秒,那两秒里,他看见她的指尖还在抖,可她的话稳稳地落在他耳朵里。她的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上有一点常年点屏磨出来的薄茧。他觉得手不抖了。
他点了点头。
好。

她说得对,抖是正常的,可他不能因为抖就不打。
比赛开始了。第一局,林越的赵云,苏晚的辅助,对面是本市的另一所大学,他们的水平比校队的训练对手还差一些。
林越开局刷完野,等苏晚的信号:苏晚喊他就上,苏晚不喊他就蹲,他打得又稳又准。
他一边打一边看小地图,小地图上的点一明一暗。对面的打野又去上路了,他的路线跟录像里一模一样,连拐弯的角度都一样。
张磊的镜像陪练没有白练,他提前三分钟就看穿了对面打野的路线。
四分钟,苏晚喊。

他来了,越哥。
林越蹲在草丛里。对面打野果然来了,他一套连招拿下一血。他拿下人头的时候,听见观众席上有人喊了一声"好",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。
他愣了一下。有人在看,有人在为我喊,那声音不是嘲讽,是喝彩。他握紧手机,那点紧张被那声"好"烫平了,继续打。
他越打越顺,他刷完自己的野区,开始反野,反得又稳又凶。他反掉对面一个蓝,又反掉一个红,对面打野被他打得不敢出自己的野区,缩在塔下。
猴子在对抗路被他抓了一次,阿坤在射手路被他保了一整局。十分钟,小地图上暴君头像亮起,苏晚在麦里压低声音。

龙刷了。

三秒后开。
林越盯着屏幕数:一,二,三。惩击转好的那一秒,他动了。苏晚又喊。

开团。
林越冲进去,大招挑起对面射手,队友跟上,一波团灭。第一局赢了,林越零死亡,那两个字跳上屏幕的时候,他看了两遍,确认自己没看错。
他放下手机,手心的汗已经半干了,那汗印在屏幕上,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,他伸手擦掉,擦完,屏幕亮得干净。
原来比赛是这种感觉,比排位刺激一百倍,也比排位稳一百倍。因为他不是一个人,他身边有苏晚。苏晚喊的每一句,都是他的眼睛。
第二局,对面换了打法,想针对林越,他们开局三个人来反林越的蓝。苏晚提前三分钟就看出了苗头,她让猴子去反蹲,让阿坤在下路压线。
对面三个人一头撞进猴子的怀抱,猴子拿了个双杀,笑出了声。

哈哈哈!送!
对面崩了,一推就倒。猴子在语音里笑得直拍桌子,拍得桌上的手机都挪了位。十八分钟,校队就把对面的水晶推平了,2:0。
初赛赢了。
林越摘下耳机,手心的汗已经干了,干得只剩下一点咸涩的印子,贴在掌纹里。他走下舞台,一步,两步,观众席上有人喊了一声,那声音劈开满场的杂音。

风停!风停!风停!
林越抬头。他看见观众席第二排,刀哥站在那儿,刀哥手里举着一块牌子,牌子上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:风停。字很丑,但"风停"两个字被刀哥画了个圈。
刀哥身边坐着老赵、小雅、周凯。周凯举着手机在录像,手机壳上还挂着个铃铛,一动就响。他看见林越看过来,大喊。

林越!我给你拍着呢!
老赵坐在那儿没喊,他只是看着林越,点了点头。小雅在旁边鼓掌,啪啪的。
林越站在台下,看着那块应援牌,他看了很久,纸板有点皱,边角还被风吹卷了一点,记号笔的墨有点晕开,被水淋过。
可那两个字他认得,认得清清楚楚,是他给自己取的那个ID。风停,他的ID,有人在为他举着。他觉得鼻子有点酸,那酸不是难过,是热,从心口一路烧到眼眶。
他朝观众席鞠了一躬,鞠得很深。
刀哥喊得更响了。

看见没!他跟我鞠躬呢!
林越直起身,走回后台,后台的走廊比前台暗,灯是白炽灯,嗡嗡地响。墙角堆着几个没用完的矿泉水箱。
他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,低着头,头顶的灯嗡嗡响,他盯着自己的鞋尖,鞋尖上有一点干掉的泥,是早上路过操场时沾的。
苏晚走进来,在他旁边坐下,她没说话,只是递给他一瓶水,瓶身是凉的。林越接过水,拧开,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滑过的地方,那点火气慢慢熄了。
线下赛,原来是这个感觉,脚下是实的,头顶是亮的,身边是活的。不坏,比他一个人在宿舍里打排位好太多了。他喝完水,抬起头,看着苏晚。
苏晚。

苏晚看着他。
下一场什么时候。

苏晚看了他两秒,弯了一下嘴角。

下周六,十六进八。
林越点了点头。他把空瓶子丢进垃圾桶,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舞台,射灯还亮着,金灿灿的,光落在地上。他还会回来的,他对自己说。
他走出体育馆。门口的灯亮着,刀哥他们还在等他,几个人站在灯下,影子叠在一起。夜风一吹,刀哥打了个喷嚏。
刀哥举着那块牌子冲他喊,喊得中气十足。

越哥!晚上老赵请客!给你庆功!
老赵在旁边。

我什么时候说要请了。
刀哥嘿嘿一笑。

那必须你请,你是教练!
老赵没再说话,他走在前面,背挺得直直的,嘴角却弯了一下,那弯在路灯下看不真切,可林越看见了。老街的风从巷口穿过来,把老赵那件旧夹克的下摆吹得一掀一掀。
林越走在人群里,他夹在刀哥、小雅、周凯他们中间,被笑声围着,一个递水,一个搭肩,谁也没把他当外人。他觉得很踏实,踩实了,就不会晃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体育馆,射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下周六,他还要从这儿走回来。下周六,十六进八,他还会回来,赢到最后一场。
他收回目光,跟上大家的脚步。老街上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昏黄的光洒下来,他们一群人走在灯下,影子拖得很长,长长短短,交错在一起。
林越看着前面老赵的背影,他想,要是没有这个人,他现在会在哪。他大概还在那个0-8的亚瑟里,他大概还在想着怎么赢夜风,他大概一辈子都够不到那个舞台。
他加快脚步,追上老赵,老街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,短的那条是他的,长的那条是老赵的。路边的烧烤摊刚生火,炭火味飘过来。
他没说话,只是走在了老赵身边。老赵侧头看了他一眼,没问,他也没说。两个人就那么并排走在老街上,影子挨着影子。
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他们的影子长了又短,短了又长,可始终并排着,谁也没走到谁前面去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