婷婷是林越的高中同学,她跟小萱是一个班的。训练赛结束那天,婷婷在校门口拦住了林越,她拦得急,怕他走了似的。
她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的橘子,橘子网兜勒得手指发红。林越看见她,愣了一下,脚步停了一下。
婷婷?

婷婷把他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,那声音压得很低,怕被别人听去。

林越,跟你说个事。
林越看着她。

小萱最近跟夜风闹别扭了。
林越没接话。

夜风总说忙直播。

陪她越来越敷衍。
林越还是没接话。婷婷又压低了一点声音。

这次高校赛。

她连观众名额都没拿到。

她跟夜风吵了一架,哭了一晚上。
那两句话落下来。
林越听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,那表情不是装出来的平静,是真的平。他开口说了一句。
跟我没关系。

婷婷愣住了。她看着林越,张了张嘴,她以前跟林越说小萱的消息,林越都会发很久的呆,她没想到这次林越这么平静。

你……
林越没等她说完,转身走了,转身转得干脆,没有一丝停顿。婷婷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,才嘀咕了一句。

咦,真放下了?
她想了想,又嘀咕。

挺好的。
她掏出手机,给小萱发了条消息:我见到林越了,他现在挺好的。消息发出去,很久没有回复。婷婷收起手机,走了。
林越走到半路,停了一下,脚自己不肯走了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远处的天,天边有几朵云,慢慢地飘着,飘得很慢。他看着那云,看了很久,久到云挪了一小段。
小萱。
连观众名额都没拿到,夜风连这点事都不肯为她做,那点事,小到一张票。她当初为了他把我删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心里那个位置已经不疼了,结痂了,痂落了,露出新的皮。他自己也愣了一下,他以前每次想到小萱,心口都会发紧;现在没有了,松开了。
他站在那儿,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轻松,两种感觉搅在一起,沉淀下来,就清了。原来我早就放下了。
他想起一年前。前桌的小萱回头跟他借橡皮,笑起来两个酒窝,他那时候觉得全世界都没她好看。
为了陪她,他跟着碰了王者荣耀;她嫌他菜,他拼命练,练到能带她赢,她又嫌他整天只知道打游戏。他那时候笨,不知道怎么哄,只知道闷头练,以为赢了她就高兴。
后来她在夜风的直播间看见那个会说话的星耀主播,走了,没回头。
他删了又装,装了又删,给自己立了个目标:练一个英雄,赢夜风。他缩在被窝里练到宿舍熄灯,练到那把赵云的枪闭着眼都能画出轨迹。
他约战,输了,七万人面前被羞辱。可他爬起来了,进了校队,学会听指挥,学会把夜风车队拆成五份,一份一份研究。
一年前那个会被一句话打趴下的人,现在被打趴下,会自己拍拍灰接着走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活动室走,步子不快不慢。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两片,被他踢着走了一段。
他走进活动室的时候,苏晚正在整理耳机,耳机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,绕成一个小圈,又拆开。
她看见他进来,递给他一瓶水,水是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,瓶身上还挂着水珠。

前女友?
林越接水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看着苏晚,她听见了。他点了点头。
嗯。

苏晚没多问。她拧开自己的水,喝了一口。

赛场外的事。

别带进BP台。

想她的时候。

就想想她怎么评价你的。
林越握着那瓶水,看着苏晚。苏晚说话从来不拐弯,拐弯的话她不说。他点了点头。
知道。

苏晚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。她低头继续整理耳机,耳机线在她指间绕了一圈,又一圈,绕得密,拆得也快。
林越坐下来,拧开水,喝了一口,水有点冰,冰得他一激灵,那激灵把他从刚才那点恍惚里拉了回来。BP台,比赛,那才是他该想的事。
他打开手机,登录游戏。他练了两局赵云,屏幕上的枪影起落,一枪一枪都落在实处。
第一局他走蓝开,三级抓下,惩击还有三秒转好,他蹲在河道草里没动,等对面射手压线压到塔前三步,才一个突进拍上去,拿下一血。
第二局他换了红开,专抓中路,周学长端着杯子在旁边看了两眼,丢下一句节奏点,他点头记下,在笔记本边角补了两个字。
第三局他不练对线,专练反蹲,把录像里无尘不知火舞蹲草的角度一帧一帧拖出来,拇指在屏幕上量着距离,量到一个点就记一个点,连对方辅助大概会在哪片草里做视野都标了出来。
他要在真碰上之前,把那朵花钻进他野区的每一种走法,先在脑子里死过一遍。走廊有人喊他吃饭,他应了一声,屁股没动,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。
他练得很专注,专注到耳朵里只剩游戏的声音,专注到窗外的风、走廊的脚步声,都听不见了。
他把手机贴在支架上,支架调到最顺手的角度,左手食指在屏幕上划着,划出一段又一段固定的路线。练到一半,他停下来。
他想起苏晚那句话:想她的时候,就想想她怎么评价你的。
她怎么评价我的。他想起小萱说过的话,那些话隔着时间传来,还是那么清楚:你打游戏有什么用,你这个人就是不上进。
他想起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,是嫌弃,是失望,是那种看着一个没出息的人的表情。
那表情他记得很清楚,清楚到每一个细节:她眉头微微皱着,嘴角往下撇了一下。
他以前每次想起这些话,都会难受。可现在他只觉得平静。嗯,想完了。
她说的曾经是对的,那时候的他确实不上进。可他现在在变了。
他退出游戏,继续训练。他练到晚上十点,活动室的灯亮着,窗外的路灯也亮了。
苏晚走的时候,看了一眼还坐在那儿练的林越,她什么都没说,关上灯,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,远了。
林越一个人坐在黑暗里。他没开灯,活动室的灯灭了,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,昏黄的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淡。
空调停了,屋里慢慢热起来,他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。他坐在那儿,看着手机屏幕的光,冷冷的,映在他脸上,把他半边脸照成蓝色。小萱,祝你好。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这一次心口没有发酸,我们各走各的路了。
他想起高三那年第一次见小萱的样子,那天她穿着校服,头发扎成马尾,从走廊那头走过来。那时候他以为她会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喜欢。
现在他才知道,人生很长,长到一个人真的可以从心里慢慢走出去。
他收起手机,走出活动室,门在他身后合上,咔哒一声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,今晚的星星很亮。他觉得自己轻了很多,卸下一袋背了两年的沙。
风从走廊那头穿过来,掀动他腋下那本卷了边的笔记本,纸页哗啦翻了两声,又被他按住。楼下值班室的大爷在听收音机,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上来。
他大步往宿舍走,没有回头,那步子迈得大,一步抵过去两步。
从明天起,训练,比赛,别的事不想了。
他回到宿舍,躺到床上,床板硬,可他躺下去,躺进了一天的结尾。王浩已经睡了,呼吸很均匀,嘴角还挂着一点笑,不知道梦到了什么。他闭着眼睛,却睡不着。
小萱连观众名额都没拿到,她一定很难过吧。他翻了个身。她难过跟他有什么关系。
他又翻了个身。是啊,跟他有什么关系。他按灭手机,往枕头上一靠,这一次,他很快就睡着了。
他没有做梦,他睡得很安稳,一直睡到天亮。
第二天一早,他照常去活动室训练,路上的树叶被夜雨洗过,绿得发亮。他路过公告栏的时候,停了一下,公告栏上,高校赛的对阵表又更新了,纸是新的,墨是新的。
他看了一眼:星火大学,第一轮对阵本市师范。
他把那行字记在心里,师范,两个字。旁边已经有人在围观,指指点点,讨论哪所学校能出线。第一场,师范,该打比赛了。
他大步走进活动室,步子比平时快,快得带起一阵风。他坐下,打开手机,登录游戏,选了赵云。手机壳是黑的,边角被他摔得起了毛。
训练开始,枪影在屏幕上起落,一下,一下,他练得很静,静得只剩呼吸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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