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,林越去了电竞社。
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,训练室里五台手机并排放着,屏幕的光连成一片。苏晚坐在最中间的位置,她对面是四个男生。
林越认出来其中一个是那天海报前那个戴眼镜的男生,还有一个是周凯。
周凯也看见了他,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一声。

哟,这不是我们的大钻石吗。

怎么,来参观啊?
林越没理他。他以前会在意这种话,现在不会了,嘴上的高低,他见得太多了。他找了个角落站着,看训练赛。
他本来只是想看看苏晚在不在,没想到这一看就是一整晚。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清苏晚的操作,也正好能让苏晚一抬头就看见他。
他在角落里站定,这才发觉今晚的训练室比他上回路过时亮堂:五台手机屏幕全亮着,桌上多摆了两瓶没开的矿泉水,连平时舍不得开的那盏顶灯都拧开了,光白白压在每个人头顶。
林越心里犯了句嘀咕:今天怎么加练了。
他没多想,往墙角里又缩了缩,找了个能看清苏晚屏幕的位置。他本来只想远远看一眼苏晚在不在,看一眼就走,这一看,脚底下却钉住了似的。
他偷偷打量这间屋子: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赛程表,桌上散着几个喝空的瓶子,空气里有一股机房特有的热气,混着一点点可乐的甜味。
苏晚坐在最中间,背挺得很直,她抬手把耳麦往头上一扣,动作干净,没一点多余。
林越见过女生打游戏大呼小叫的,没见过谁把耳机戴得这么利落,他屏住了呼吸,生怕一出声惊动这一屋子的人。
他看着她那个背影,觉得自己那双刚洗过的运动鞋,在这地板上有点不敢踩实。背包带攥在手里,攥出一层薄汗。
训练室里人不少。除了训练的五个人,还有几个来看热闹的。有人小声议论,声音压得很低,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
苏晚今天怎么又亲自带队了?

听说她想组支队伍打高校赛,正挑人呢。

挑人?她那眼光挑得比找对象还严。
林越把这些话都听进耳朵里,一字不落。
高校赛。
她也在准备高校赛,而且她在挑人,眼光还很严。他觉得自己来对了:他缺的是一支队伍,她缺的是一个打野,正好能拼到一块。
训练赛开始。苏晚拿的辅助是张飞。林越以前觉得辅助就是跟在射手后面保人开团,他错了。
他以前在铂金局见过的辅助,要么跟射手连体,要么满地图乱跑,没个准头。苏晚不一样。
苏晚的张飞开局没跟射手,她跟着打野进了野区,帮打野看了一眼河道,卡了一下河道视野,然后回到下路。林越看了一会儿,看出一点门道:苏晚不是在打辅助,她是在指挥。
她一边操作一边报信息,声音清脆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
她卡那个视野点也刁,正好卡在对面中单从河道来下的必经之路上,对面中单刚露头,她那边"中单没闪"已经喊出来了。

打野去上了,下路可以压。

中单没闪,可以抓。

三秒后开团,都准备好了。
林越在心里默默数那三秒:一秒,两秒,到第三秒,她话音刚落,五个人果然同时动了。
她报的每一条信息都精确到秒:她喊开团的前三秒,队伍就已经开始走位;她喊撤退的话音没落,射手就已经往后拉。
整个队伍的步调全由她带,没人多走一步,也没人慢半拍。那种整齐不是练出来的默契,是信出来的,他们信她喊的每一个字,所以步子才敢迈得那么齐。
林越看得入了神,不知不觉往前挪了半步,差点撞上身后的人,又赶紧退回来。原来辅助是这样打的。
他以前以为打野是节奏的发起者,这才发现不是,真正的节奏在辅助手里,打野只是执行,而辅助是发号施令的那个人。
他想起自己五连跪的那些钻石局,他缺的不是操作,缺的就是这样一个能告诉他"三秒后开团"的人。
他一局一局地看,越看越觉得苏晚不简单:她总能在最乱的时候喊出最冷静的一句,总能在最该打的时候喊出"打"。
队伍里那个打野在她面前乖得很,她说一句,他动一下。
第一局苏晚队赢了,她拿张飞,一次没死,助攻十个,那十个助攻把对面每一步都钉在计划里。
第二局对面ban了张飞,苏晚换牛魔,照样打得对面毫无还手之力,ban掉一个英雄,ban不掉一个人的脑子。
第三局队伍的打野换了英雄,操作失误,带崩了节奏,苏晚喊了两次撤退,打野没听,队伍输了。
散场的时候,林越看见苏晚把那个打野叫到一边,那个打野低着头,手指在手机壳上无意识地搓。她只说了一句话。

明天把英雄换回来。
那个打野连声答应,没一句反驳。那三个字不是商量,是通知,可那个打野接得很自然,没一点别扭。
林越看着这一幕,心里明白了一件事:苏晚在队里的话比教练还管用,不是因为她是队长,是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。
他站在那,有点紧张,手心微微出汗。她挑人的眼光这么严,我能行吗?他想起老赵的话:你上钻石了,这就是资格。
我上钻石了。他把这话在心里念了一遍,站直了身体。
散场的时候,苏晚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,咔咔响。她一转身,看见了站在角落的林越,顿了一下,然后径直走了过来。
训练室里其他人也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林越,周凯也看了过来,表情有点意外,他没想到苏晚会主动走向林越。
林越站在原地,心跳得厉害,撞得他嗓子发紧。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,手在抖,声音不能抖。

看一晚上了?
林越愣住了,他没想到苏晚会直接走过来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苏晚上下打量他一眼,目光很亮。

你叫风停?
林越心跳漏了一拍,他没想到她会认出自己,更没想到她会知道自己的ID。他张了张嘴,好半天才点了点头。苏晚看着他,问了一句。

你是来报名的?
林越的心又跳快了。他点了点头。苏晚沉默一下,说了一句。

行,明天下午来打一场。
林越看着她,没反应过来。

让我看看你的赵云是不是真的值一个位置。
她说完,没再看他。收拾好东西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对了。
林越抬起头。

你那个反蹲练得不错。

但别老蹲草里,怪吓人的。
她说完走了,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脚步声哒哒哒的,渐渐远了。
林越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他看着她离开的方向,心口还在砰砰跳,那跳动不是慌,是满。她认识我。
她让我明天来打一场。他攥紧手机,指节泛白。明天不能丢人。
他走出电竞社,被夜风一吹才回过神。风很凉,吹在脸上,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一点。他掏出手机,给老赵发了条消息:明天下午学校电竞社打一场。
老赵回了一句。

好。
过了两秒,老赵又发一条。

记住,辅助喊打你才打。
林越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,记住了。他把手机收起来,往宿舍走。走在路上,脚步都轻快了不少,人都跟着轻飘飘浮起来一点。
他想起苏晚那句"你那个反蹲练得不错",他上钻石都没这么高兴过。上钻石是系统认的,这句是人认的,人认的比系统认的重。
她看过我的solo,她在店门口看了三局。想着想着,他又有点紧张:她会不会觉得我打法太脏?他想了想,又摇了摇头,脏就脏吧,能赢就行。
他回到宿舍,躺在床上。明天下午。他翻了个身,赵云,明天靠你了。
室友已经睡熟,床板吱呀一声,走廊尽头有人打水回来,拖鞋啪嗒啪嗒走过。迷迷糊糊之间,脑子里还在回放苏晚那句:让我看看你的赵云是不是真的值一个位置。
值不值,明天就知道了。
他却没真睡着。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,凉丝丝的,他一点不觉得冷。
他把手机摸过来,点开和苏晚的对话框,输入框里的光标闪了半天,他一个字也没打,又把屏幕按灭了。算了,明天赛场上见真章。
他把手机扣在胸口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路灯照出来的光斑。那片光一动不动,他却觉得,等明天太阳一出来,它就该挪个地方了。
走廊窗户外的梧桐树被风掀了一下叶子,哗啦啦响了一阵,又静下来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