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会"做题"之后,林越在铂金的胜率又回来了。他不再背公式,开始判断,判断对面打野这回会不会来,判断对面中单那一步是真是假,判断这波团该上还是该撤。
整个人都不一样了,打得又稳又准:以前打排位靠记性好,现在靠想得深。以前只认一条路,现在哪条路堵了就绕,哪条通就走。
他的判断不是蒙,是算,算出来的每一步都过过秤。
他在本子上把"对手档案"重新理了一遍。不再记"对面会怎么做",改记"对面大概率会怎么做,为什么",每个判断后头都跟着理由,一步不能少。
记错了就在旁边画个叉,写下错在哪。一个礼拜下来,本子上的叉越来越少,纸页空白越来越多,他的判断越来越干净,边角都磨平了。
每天晚上他还跟老赵做那一小时"判断题"。老赵放回放,暂停,问他。
那一个钟头里,店里别的声都压下去,只剩回放进度条拖动的窸窣声,和他自己手指在膝盖上敲的点。
老赵的问题专挑缝里问,答对了,一句"嗯"就过;答错了,回放停住,不吭声,等他自己把那根线头重新摸出来。

对面打野下一步会干嘛?
林越盯着屏幕想三秒。
进我方蓝区。

老赵点头。

为什么?
他红开,中路压线,下路刚回城,他唯一能拿的就是我方蓝。

老赵嗯一声,继续放。这样的练习他天天做,做错了老赵就让他自己拖回放重看。有一回他连着答错三题,老赵没骂他,只是把回放往前拖了一分钟。
那一分钟里,林越把每个英雄的站位、每道技能的落点又数了一遍,数到第三遍才看见那处视野。

重看。你漏了一个信息。
林越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这才回过味来,他漏看了对面辅助的视野。辅助在河道草里做了视野,看见他们的动向,所以对面打野才临时改了路线。
他漏掉的那处视野,是整道判断的缝。他在本子上写:判断之前先数视野。
又一题,老赵把回放停在一波小龙团前。

这波龙,打还是不打?
林越盯着小地图数了五秒视野:对面打野在中路露过一次头,辅助刚回城补状态,龙坑这边他们五个人齐整。
打。打野不在,辅助没到,五打四。

老赵嗯了一声,把回放放完,龙果然被他们这边稳稳拿下,只换了一个人。他在本子上又添一笔:判断之前先数视野,再数人。
一个礼拜,他从铂金四段爬到铂金三段。升段那天系统没弹什么庆祝画面,段位数字旁边只是悄悄换了个颜色,从浅蓝变成深蓝。
他盯着那数字看了两秒,一个字没说,点开下一局。隔壁工位的刀哥凑过来瞅了一眼,喊了句"哟升段了",他嗯了一声,手指已经点进选人界面。
换旁人,升一段够截个图发朋友圈,他没截,翻到本子新的一页,在今天日期底下写:铂金三段,继续。
这天中午他路过社团活动中心。门口挂着横幅,红底白字"电竞社招新",风一吹,布面哗啦哗啦甩。他站住了。
他想起食堂那张海报上写着:报高校赛得先过校内选拔,校内选拔归电竞社办。也就是说,电竞社是奔着"12月24日"去的第一道坎。他想了想,抬脚走了进去。
活动室里闹得很,摆着好几排桌椅,几个学生正在打训练赛,手机架在一排支架上,手指点得噼里啪啦,有人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吃完的烤肠。
屏幕上的画面他看不懂,不是看不懂游戏,是看不懂他们在打什么,一团乱麻,五个人各走各的,劲不往一处使。
他看了一会儿,心里冒出好几个念头:那个打野红开之后没去下路,刷完野直接蹲中,可蹲中的时机晚了,中单已经被压了两波;那个中单压线压得太深,对面打野转眼就到;那个射手还站在一片没视野的草边点塔,用不了三秒就得被人绕后。
他差点开口提醒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,他不是这屋里的人。正想着,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迎上来。

同学,报名的?
林越点头。

什么段位?
林越刚要开口,旁边插进来一个声音。

哟,这不是林越吗。
林越转过头。周凯靠在桌边,手里端着杯奶茶,皮笑肉不笑地瞅着他。奶茶上的奶盖化了一半,顺着杯壁往下淌,拖出一道白印子。

你咋来了?这儿可不是打排位的地儿。
林越没接话。他想起上个月五排那回,周凯摔手机骂他菜的样子,手机在桌面上弹,周凯脸涨得通红。他不想在这跟他吵。
周凯上下扫了他一眼,慢悠悠开口,语气里全是掂量。

咱社最低门槛铂金。

你……黄金?
林越没说话。他兜里手机屏幕上那个段位标是铂金,他没掏出来,就站在那看着周凯。
他想起小时候那档子事:被人冤枉拿了别人东西,他明明没拿,可他说什么人家都不信,他急得满脸通红,越描越黑。后来他学会了,不解释,等话自己走出来。
现在看着周凯,他就瞧见了当年那些不信他的脸。
他心里盘了一下:我说我是铂金,他信吗。
不会。他只会觉得他在吹。所以他不说。
旁边几个学生听了都笑出声。

黄金也来电竞社?

兄弟,门槛都不够,回吧。
林越听着那些笑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搁以前他会脸红,会难受,现在不会了。那些笑声泼过来,溅在他身上,顺着衣服就滑下去,一点没沾。
他站在门口,身后是几个笑得前仰后合的人,身前是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的窗。这画面他熟:俩月前,他也是这样被人围着笑,笑他一个青铜还想上分。
那时候他走了,今天他也走,可今天他走的时候,兜里揣着一个铂金。他们笑他们的。他开口,声音很平。
等我钻石再来。

说完转身就走。身后周凯的声音追上来。

行啊,等你钻石。不过钻石可没那么好上,别到时候灰溜溜回来。
旁边几个学生跟着哄,有人吹了声口哨。格子衫站在一边,搓着手,想劝又不知道劝谁。林越没回头。
他走出活动室,走到走廊尽头。兜里手机震了一下,嗡嗡贴着大腿发麻,他没掏。屏幕暗着,那个铂金三段的徽章就在兜里揣着,他知道,他们不会信,掏出来也没用。
他在走廊里停了几秒。其实我已经是铂金了,我没说。他觉得有点好笑,刚才站在那群人面前被当黄金嘲,可他兜里揣着的,正是他们嘴里那道门槛。
走廊窗户开着,风灌进来,吹得他额前碎发动了动。他没把手机掏出来,因为掏出来也没人信,信了也没人在意,他们只信他们想信的。他没回头,也没告诉谁。
把手机塞回去,转身往教学楼走。身后活动室的门虚掩着,周凯的声音飘出来。

有些人打了几天游戏,真当自己是职业选手了。

还钻石?他要能上钻石,我跟他姓。
又是一阵哄笑。林越听见了,脚步没停。钻石,快了,到时候你就知道我能不能上。
他走过转角的时候留了个心眼:刚才活动室角落有个人看了他一眼。他没看清是谁,也没多琢磨。
他不知道,那个坐在角落看训练赛的女生,正好听见周凯喊的那句"黄金也来电竞社"。她抬了下眼皮,瞅了一眼林越离开的方向,门已经关上了。
她想了想,偏头问旁边的干部。

刚才被周凯堵在门口的,叫什么?
干部愣了下。
旁边的干部愣了下,翻了翻手里的报名表。

哦,叫林越,周凯室友。听说在城西老街一个什么教学班学打野。
苏晚没接话,把这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记下了,低头继续看屏幕上的训练赛。屏幕上那个打野又在错误的时间点龙,她皱了下眉,没再说话。
这会儿林越已经走回教学楼。坐在教室里,翻开笔记本,在今天日期底下写两行:今天被周凯嘲了,原因,段位不够。笔停了停,他又在"段位不够"四个字上画了个圈。
他盯着那两行看了一会儿,底下又写一句:没关系,钻石到了再说。写完把笔帽扣上,咔哒一声。
他合上本子,开始上课。窗外阳光很好,金灿灿的,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在课桌上投下一片碎影,光斑这块那块,像极了野区里哪亮哪暗。
他盯了一会儿,连这影子都能让他琢磨出点味道来。同桌在底下偷偷刷手机,屏幕亮着一局排位,林越扫了一眼,那个打野正在错误的时间点龙。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。
收回目光,翻开课本,笔尖落在第一行。老师在讲台上念例题,他听得很认真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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