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排车队散伙之后,林越又回到单排。
他不急,每天照常练,照常记笔记,段位在黄金局里一格一格往上爬,慢是慢,可每一局都比上一局多懂一点东西,那点东西沉在底下,谁也拽不走。
老赵翻着他的战绩,难得开口夸了一句。

稳了。
林越听着,嘴角压不住往上翘。这两个月没白熬。从青铜打到黄金,从啥也不会到现在知道怎么让红、怎么看地图、怎么算经济。
他翻开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,第一页还写着"亚瑟0-8",最新一页记着"让红实验成功"。
纸页被汗洇过几回,边角发皱,他用拇指摩挲过去,每一道褶子都是熬出来的。
王浩有时候凑过来问。

越哥,你啥时候上铂金啊?
快了。


那你上钻石是不是就能进校队了?
林越没接话。他还没想那么远。校队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,星耀二的人站着的地方,他一个黄金,连门槛都够不着。
他上回去看校队训练,隔着玻璃门瞅了两眼,里头五部手机架在一排支架上,几个学生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,那个打野手速快得看不清,他站在门口看了十分钟,愣是没敢推门。
他把这念头按下去,继续补刀,继续算判断,只管低头往前走。
这天中午下课去食堂。食堂门口围了一圈人,挤得严实,嗡嗡的说话声隔老远就听得见。他本来想绕,耳朵却被人群里两句话拽住了。

高校联赛?咱学校能报名?

电竞社招新了!
林越脚底下停住。他挤进去,看见食堂门口墙上贴了张大海报。深蓝的底,正中一个金色奖杯,太阳一照,金光往外溢,晃得人眯眼。
全市高校联赛,报名本月十五号之前,决赛12月24日。底下一行小字:获胜队伍获青训营推荐资格。
海报边角还贴着几张往届的合影,一群穿着队服的年轻人举着奖杯,脑袋凑在一块,笑得露牙。
有人拿手机对着海报拍照,有人三三两两议论,说今年奖金多少,说去年冠军队里出了个打职业的。
林越在人群缝里站着,把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啃过去,怕漏了哪个数。
青训营三个字扎进眼里。他耳朵里嗡了一下,手里攥着的饭卡差点没拿住。老赵说过,他年轻时候就在青训营待过。
他盯着那行字挪不开眼,海报的油墨味钻进鼻子,有点冲,他却一点不觉得呛,那味道勾着他,里头是他没见过的东西。
青训营推荐。这七个字意味着什么,他不用想也知道。他摸了摸兜里那本笔记本,快写满了,厚厚一叠,边角全磨卷了。
他正琢磨要不要报名,跟前响起一个女声。
海报跟前站着个女生。卫衣,马尾,正跟一个社团干部说话。声音不大,咬字却脆,一个字是一个字,不带拖泥带水。

辅助位我定了。

打野那个坑要是还没人,就别报了,丢人。
干部赔着笑。

苏队长,打野位是真没人,您再寻思寻思?

没人就别报。
说完转身就走。方向正冲着林越,他下意识侧身让路。侧身的时候,鼻子擦过一阵风,带着点洗发水的味道,淡,干净。
女生从他胳膊边过去,眼皮都没撩一下,根本没瞧见海报跟前还站着个人。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,甩得干脆。
林越僵在原地。他盯着那截马尾,胸口堵得慌,像吞了颗没化开的话梅,不酸,就咽不下去。他知道那个"没人"的坑自己也想填,可他现在没那个资格。
低头看自己的手,这只手打了俩月野,从青铜一路拱上来,可它现在还是不够格,不够格填那个坑,也不够格接她撂下的这两句话。
王浩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他边上,压着嗓子。

那是苏晚,校队队长,星耀二。

咱学校独一份的真大神。
林越没吭声。盯着那个背影,他脑子里那点碎片拼上了。
是她,前几天在店门口抱着胳膊看他和刀哥solo的那个,从头到尾没出声,眼睛一眨不眨,把他每一步走位都收进去了。现在对上号了:苏晚,校队队长,星耀二。
王浩还在边上碎嘴。

听说苏晚打辅助指挥贼稳,校队全靠她撑着。

可惜打野一直没人,今年校队搞不好要弃权。
林越一愣。
弃权?


对啊。报名得五个人,他们凑不齐。
林越没说话。他盯着海报上"本月十五号之前"那行字,还有半个月。半个月,他离钻石还差着一整个铂金。
他掂了掂自己:黄金。在苏晚面前,黄金这个段位恐怕连报名的门槛都摸不到。
苏晚星耀二,他跟她中间隔着一整条铂金加钻石,这条路他刚迈出去半步,抬头看,头都望不到顶。
可他还是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那个"打野",红字,在深蓝海报上跳得扎眼,缺着那么一块。
看着她走远,他心里钻出个念头:"辅助位我定了",她说得那么干脆,那么自信,原来这就是老赵说的"信你的辅助"该有的样子。
他见过她看solo时的眼神,那种人一旦开口信你,就是实打实的信。
可她又撂下一句:打野那个坑没人就别报。说这话时她眼皮都没往人群里扫一下,她压根没想过,人堆里会有人敢接这茬。
林越低头摸了摸兜里那本快写满的本子,又抬头看海报上的日期,12月24日。他伸出手指,隔空在那个日期上点了一下,像拿笔在本子封皮上圈了个记号。
这个学期,他算是知道劲往哪使了。
他转身往教学楼走。王浩追上来,跑得呼哧带喘,书包带子在后背一颠一颠。

越哥,你要报名不?
林越想了想。
再说吧。


啥叫再说?
林越没答。王浩追着问了两句,看他脸色,把话咽回去了。他认识林越俩月,知道"再说吧"从林越嘴里出来,就是"已经在盘算"的意思。
他心里只搁下一句:等我上钻石再说。
12月24日之前,他要打进校队,他要让苏晚知道,打野那个坑有人填了。本子快写满了,回去得换个新的,新本第一页他打算写仨词:钻石,校队,联赛。
下午没课,他直接扎去老街。推开店门,老赵正坐在投屏跟前,屏幕的蓝光打在他侧脸上,把眼角那几道皱纹照得一道是一道。

今天咋来这么早?
林越没答。坐下,摸出手机,直接开排位。选赵云。
这局他打得又稳又凶,蓝开刷完三片野区,四级那波直接蹲在上路草里,等对面射手压线压过了河,一个大招砸下去,落地接二连,人头收下,全程没给对方闪现的空隙。
回城补完装备,他又钻回下半区,红buff没动,先帮中路把线推过去,再转野区。野区刷得滴水不漏,抓人快准狠,节奏一下压着一下,鼓点落哪他人到哪。
十五分钟他压了对面打野两级,经济差拉到两千多。老赵瞅了他一会儿。

今天吃什么枪药了?
林越头没抬。
没吃。

老赵没再问,起身给他倒了杯水搁在手边,杯底磕在木桌上,轻响一声。那杯水是凉白开,不是茶,老赵知道他打游戏不爱喝烫的。
林越打完这局,赢了,结算页弹出来,MVP的标亮了一下。他撂下手机灌了口水,温水顺喉咙下去,人松快不少。
快了。他瞥一眼窗外,天擦黑了。12月24日,还有两个多月,他要在那之前打进校队。
手指在手机壳上攥紧,指节泛白。
他打完一局又开一局,第三局。前两局他都拿了MVP,屏幕上那行金色的字他扫了一眼就划过去,没停。老赵坐在投屏前,头也没回。

今晚练到十点,多了伤手。
林越愣了下。看时间,八点半,店里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。他应了一声。
知道了。

手却没停。打到十点整才撂下手机,揉了揉发酸的手指,指节咔咔响,一声是一声。起身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,老赵还坐在那,背影被灯光拉得老长。
赵叔,我想打校队。这句话他没说出口,他打算等真上了钻石再讲。
走在夜色里,月亮亮得很,凉。老街上的卷帘门拉下了大半,烤串的炉子早熄了,地上还留着一摊油污,反着月光。他裤兜里那本笔记本硌着大腿,走一步硌一下。
走到宿舍楼下他停住脚,抬头看那排亮着的窗户,一格一格的。他又想起苏晚的话,打野那个坑没人就别报。
他把笔记本从兜里掏出来,借着楼道口的灯翻了翻,纸页哗啦响。最新一页上还记着下午那局赵云的经济曲线。
他看了两眼,又塞回去,抬手搓了搓脸,指尖冰凉,推门进了楼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