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浩说要当陪练,林越以为他说说而已。
第二天王浩真跟他去了老街。他站教学班门口,瞅那块掉漆招牌,挠头。

越哥,你每天就来这儿练?这地方也太破了吧。
破是破,能练就行。

王浩撇嘴,跟他上二楼,木头楼梯在脚下咯吱响,他每步踩得很重,生怕踩空。老赵看见王浩,上下打量一眼,那眼神跟当初看林越一样。

你啥段位?
王浩挺胸。

黄金。我表哥教的,玩辅助。
老赵没接话,转头瞅林越。

辅助正好。当磨刀石。
王浩还没听懂啥意思,林越明白了,他练打野缺个练手对象,王浩玩辅助正好给他当磨刀石。他瞅一眼王浩,王浩还傻乎乎站着,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安排成了啥角色。
从那天起,王浩正式成了林越陪练。他表哥教他的辅助,玩张飞牛魔,都是皮糙肉厚的坦克。王浩别的本事没有,抗揍是有一套,那身板往屏幕前一坐,血条也厚。
俩人每天在店里solo,林越练抓人,王浩练保人。
王浩打不过林越,可他扛得住,一边挨打一边嗷嗷叫,那叫声在店里回荡,刀哥好几回从楼下探上来问咋了,以为店里杀猪。

越哥你轻点!我这血条不要钱啊!
林越不说话,闷头练。头一周王浩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,他张飞开大,林越就绕后;他牛魔撞人,林越就等他技能放空再进场。王浩被打得没脾气。
头一周结束,王浩那张飞的战绩比对面小兵还难看。
有一局王浩憋口气,专挑林越惩击没转好那几秒上。他盯着对面打野脚下那圈惩击CD,心算还差两秒,开大就冲,想把林越逼进塔下。
林越没跑,他自己屏幕右下角那圈CD转得比王浩眼里看着的慢半拍,他就盯着那半拍等。一,二,惩击转亮那一秒他抬手一个减速,人从张飞胳膊底下钻过去。
那身板转得慢,等王浩把掉头动作做完,林越已经贴到他后排。王浩拍桌子骂,说自己明明算准时间。林越没接话,他知道王浩算的是自己眼里的秒表,不是别人手上的。

越哥,你是不是开挂了?我咋感觉你预判我技能。
林越没说话,心里想:他不是预判,他是把王浩习惯记下了。王浩放技能前会先往左走一步,这习惯他记本上,所以王浩每次抬手他都知道往哪放。
这事他没告诉王浩,怕吓着他,也怕他改了习惯自己就不好练了,磨刀石要知道自己被磨的方向,就不肯好好挨刀了。
他把王浩这习惯也记在那页"对手档案"边上,不过标的是"陪练"。
第二周王浩学乖了,开始换着打,不按套路。他有时假装要走,勾引林越进场,反手一个大招把人推开。林越头一回被他摆一道,躺野区里看自己尸体,反倒笑了。

嘿!你也有今天!
进步了。

王浩得意。

那必须的,我表哥可是教过我套路的。
林越没接话,在本上又记一笔:王浩会勾引了。
日子一长,连周凯都知道了。周凯是他们宿舍另一个室友,平时不跟他们一块打游戏,有自己圈子,段位比谁都高,早早上了铂金。
他听说王浩天天去当林越陪练,嗤一声。

你们师徒俩过家家呢?

一个青铜上来的教一个黄金?这不扯淡吗。
王浩不服。

你不懂,赵叔是真有本事的。

有本事?有本事他咋还在老街开那种破店。
林越没接话。他从小就知道,跟看不起你的人争最没意思,你越争他越来劲,你赢了他才闭嘴。周凯这话他听进去了,但不是因为气。
周凯说"一个青铜上来的教一个黄金",这话戳中的不是他脸面,是那个理:他到底有啥本事教人?
他想了想,唯一的答案是他比王浩多看了点东西,那他就把这点东西让王浩也看见。他只在训练表上给王浩加一行:每天看他复盘。
王浩看见那行字,当场炸了。

复盘?我?我看啥复盘?
看你死掉的每一波。


我不看!输了就输了,看回放多丢人!
林越看着他,就一句。
你不看,永远不知道自己咋死的。

王浩被噎住,梗着脖子跟林越僵三天。那三天他嘴上硬,心里却痒得慌,他不信自己死的那些波真有啥好看的,可林越那句话扎在他心里,拔不出来。
他白天照去店里当陪练,只是打完solo扭头就走,不肯多待一分钟,怕林越开口问他看没看复盘。林越也不问,只是每天在那行字旁边画个空圈,等他填。
第四天晚上,他实在没忍住,偷偷打开上一局对局回放。他本想随便看看就关,可看着看着愣住了。
他玩张飞那波下路打起来,他冲过去保人,以为自己是被对面集火秒了,可回放里看得清清楚楚,对面打野早就在草里蹲着,等他从河道露头,一套技能把他秒了,而小地图上那条河道早没视野了。
他根本没看小地图。他要是看一眼,就不会一头撞进去。
王浩盯着回放看很久。他头一回发现,原来自己送人头不是因为手残,是压根没看小地图。屏幕上那个张飞一头冲进全是埋伏的河道,倒得明明白白。
他以前死了就骂队友,这回盯着自己那点走位,一句都骂不出口。
他把进度条拖回去,又看一遍这波。
这遍他逼着自己盯左下角那片指甲盖大的小地图:三秒,对面打野头像从红区边缘消失;两秒,那灰点在河道草里定住不动;再一秒,他自己张飞亮着大招,一头扎进去。
三加二加一,不过六秒的事。他当时在屏幕前喊得震天响,眼睛却一次都没往那片小地图上瞟过。
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,扣得比谁都响,对面两张床上有人翻个身,含糊骂句啥。
他心里想:原来死是这个死的。
第二天他见林越,难得没嚷嚷。憋半天,憋出一句。

越哥,昨天那局我看回放了。
林越抬头。
看出啥了?


我死的那些,好多都是没看地图。
林越点头。他看得出王浩说这话时是认真的,王浩大大咧咧,可一旦肯认一件事,就真是认了。
那就对了。以后每天看,看到你会看地图为止。

王浩苦脸,还是应一声。从那天起,王浩开始老老实实看复盘,一边看一边骂自己蠢,骂得难听,"我咋死在这了""这波我脑子呢""傻了吧唧冲上去送"。
林越听着他骂也不接话,只在心里想:又一个开始看地图的人了。他瞅着王浩那圆滚滚的后脑勺,一个月前他自己也是这样,对着录像骂自己,骂着骂着,就骂明白了。
晚上俩人从店里出来,走在老街夜色里。路灯把他们影子拉得老长,一前一后晃。王浩还念叨今天死的那几波,越说越来气。

你说我要是那波看地图了,咱俩是不是就翻盘了?
林越想了想。
看地图也不一定翻盘,但不看一定输。

王浩叹气,那口气又长又沉。

行吧,我认了。
他走两步,又开口。

越哥,你说我要是把辅助练好了,能不能上钻石?
林越想了想。
能。只要你肯看地图。

王浩龇牙笑,路灯照他脸上,把那口白牙照得发亮。

行,那我练。
王浩没再说话。林越走在老街灯影里想,一个人练终究是一个人,身边能有个信自己的辅助,这条路会走得稳些。
他不知道王浩能不能练成那个信他的辅助,但他知道,至少有人愿意跟他一起练了。
夜里宿舍熄了灯。对面床板很轻响一下,一点手机冷光在天花板划过去,亮几秒,又灭。过一会儿,那点光又亮起来,这回停得久一点,才被一只手摁灭。
林越没睁眼,翻个身,把那点动静和窗帘哗啦哗啦的响声,一起关在眼皮外头。
王浩把手机往床上一摔,哎呀一声,又赶紧爬起来捡。
王浩那边语音里还在嚎,林越把麦悄悄闭了。
王浩第一局选了个亚瑟,在中路乱转,三分钟死三回。林越在旁边看着,没忍住笑出一声。
王浩嚷着也要去老街学,林越说你先把这一百场打完。王浩嗷一声,埋头排。
王浩熬了个通宵上了黄金三,第二天早八点头点得跟啄米似的,林越没叫醒他。
王浩这坑一入就深了,课也不去上,天天泡在黄金三门口。林越拽他两回,拽不动。
王浩第一百场打完那天,林越请他吃了顿夜宵。俩人蹲路边,烧烤摊烟大。
烧烤摊老板认得他俩,说你们大学生天天来。
老板给他俩多撒了把孜然,说下次再来。
那晚回宿舍,王浩倒头就睡,呼噜打到天亮。
呼噜响得跟杀猪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