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雨停了。
天还没亮透,盘阿婆就起了,在灶房里忙活。张海垚醒的时候,身上盖着的那条薄毯被重新掖过,边角塞得严严实实。火塘里的灰还是温的,黑瞎子的背包靠在门边,人却不在屋里。
她推开门,晨雾贴着地面游走,寨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。黑瞎子蹲在院子外的石阶上,背对着她,正跟一个路过的老乡说话。他换了件盘阿婆找出来的旧外套,深灰色的,袖口磨得起了毛,但比昨天那件绷在身上的强。听见脚步声,他偏了偏头。
“醒了?盘阿婆煮了粥,先吃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起的?”
“没睡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跟老乡用当地话道了别,转向她,“昨晚雨太大,后面山上有动静,我去看了一眼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塌方。”他往屋里走,“你哥藏东西那个洞,入口被埋了一半。得绕路进去。”
张海垚跟着他进了屋。盘阿婆已经摆好了碗筷,白粥、腌菜、几块蒸红薯。黑瞎子坐下就吃,筷子动得飞快,嘴里还抽空说:“吃完就走,绕路要多花一个多小时。”
“洞里有那么重要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嚼着红薯,“但你哥说‘回不来的时候’来取,那就是重要的。”
饭后两人出发。盘阿婆站在门口,拉着张海垚的手说了几句,又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塞给她。黑瞎子在一旁翻译:“她说山里凉,带着路上披。你哥当年走的时候她没来得及给,这次补上。”
张海垚接过布包,里面是一件薄披肩,粗麻的,染着靛蓝和白色的花纹。她看了盘阿婆一眼,老人的眼睛浑浊,但笑容很清。她不会说当地话,只是微微弯了弯腰。盘阿婆拍了拍她的手背,松开了。
黑瞎子带着她绕到寨子后面,从一条隐在竹林里的小路往上走。路很窄,勉强容一个人通过,露水打湿了裤腿。竹叶遮天蔽日,阳光被筛成细碎的光斑,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铜钱。
“盘阿婆跟你说什么了?”张海垚问。
“她说让你常来。”他走在前面,手偶尔拨开挡路的竹枝,“还说让我对你好点,别一天到晚吊儿郎当的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我尽量。”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盘阿婆不信,说我这个人‘嘴上没把门的’。”
张海垚嘴角动了一下。她发现跟黑瞎子在一起久了,自己“嘴角动”的次数变多了。
走了大约四十分钟,竹林渐渐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壁。山体的一面被植被覆盖,藤蔓从高处垂下来,像一片绿色的帘子。黑瞎子停下来,辨认了一下方位,然后走向岩壁左侧一处藤蔓特别密集的地方。
“到了。”他伸手拨开藤蔓,露出一道不规则的裂缝,宽度刚够一个人侧身通过。裂缝下方的碎石是新的,泥土的切面还很湿润,明显是昨晚塌方留下的痕迹。但裂缝本身没有被完全堵住,上半部分还通着。
黑瞎子打开手电,往里照了照。光柱扫过石壁,照出一段向下的狭窄甬道,甬道尽头似乎连着一个更大的空间。
“我先。”他把手电叼在嘴里,侧身挤进裂缝。张海垚跟在后面,进去的时候肩膀蹭过石壁,留下一道泥痕。
甬道很短,大概七八步就到头了。尽头是一个天然的岩洞,不大,大概两间屋子的大小。穹顶不高,但干燥,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土腥味。洞的深处,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台上放着一个金属箱子,军绿色的,四角包着铁皮,上面落了一层薄灰。
黑瞎子没有立刻过去。他站在原地,手电的光在箱子上停了几秒,然后扫了一圈洞壁和地面。
“你先看。”他说,“有没有热源。”
张海垚铺开感知力。洞里温度恒定,没有动物活动的迹象,石壁上没有虫群。她摇了摇头。
黑瞎子这才走过去。他没有直接开箱,而是蹲下来,手指沿着箱盖边缘摸了一圈,检查有没有机关或者记号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在碰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。
“没锁。”他说,手指停在箱扣上,“你哥封的,蜡封。开了就不能复原。”
“打开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墨镜后面的表情看不清楚,但他停了一拍才动手。手指用力,蜡封碎裂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箱盖掀开,手电光打进去。
里面有三样东西。
一个油纸包,叠得方方正正。一把钥匙,青铜的,样式古朴,齿纹复杂。还有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三个字——“张海垚”。
是张起灵的字。她认得。笔锋很硬,收笔干净,像刻上去的。
黑瞎子把信拿起来,递给她。他的动作很自然,没有多看,没有多问。好像那封信本来就只属于她,他连多碰一下都是越界。
张海垚接过信,没有马上拆。她先把油纸包打开,里面是一块麒麟血竭,暗红色的,指甲盖大小,用蜡封着。张家的东西。她小时候在哥哥身上闻到过这个味道。
她又拿起那把钥匙。青铜的,很沉,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锈,但齿纹仍然清晰。她翻过来看,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——“门”。
黑瞎子站在旁边,手电的光打在她手上。他看着那把钥匙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青铜门的备用钥匙。你哥留了一手。”
“他怎么会有?”
“张家人的东西。”他蹲下来,把箱子盖重新合上,蜡封的碎屑落在地上,“他进门前留给你的。怕万一。”
张海垚把钥匙和血竭放回箱子里,只拿着那封信。她站起来,走到洞口有光的地方,拆开了信封。
信很短。张起灵的字,三行。
“垚垚:钥匙收好。血竭保命。黑瞎子可信。”
她看了很久。洞口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信纸上,把那三行字照得发白。她翻到背面,什么都没有。她又看了一遍正面,确认没有漏掉什么。
三行字。她的哥哥,十年分别,就写了三行字。
黑瞎子站在岩洞深处,没有过来。他把手电关了,洞里的光只靠洞口透进来的那一点。他靠在石壁上,双手插在兜里,看着她的方向,墨镜在暗处完全看不见眼睛。
“你哥就这样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在洞里荡开,带着一点回音,“写字比说话省事。但每个字都管用。”
张海垚把信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然后她转身走向石台,把箱子盖上,扣好箱扣。青铜钥匙和血竭留在里面,她没有拿走。
“不带?”黑瞎子问。
“不带。”她把箱子推回原来的位置,“放在这儿。这里安全。”
黑瞎子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嘴角翘起来,不是平时那种欠打的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像是确认了什么的笑。
“行。”他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,力道很轻,“走吧。盘阿婆还等着我们吃午饭。”
两人侧身挤出裂缝。阳光灌进来,刺得张海垚眯了眯眼。山下的寨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炊烟从几处屋顶升起来,细细的,笔直地往天上走。
黑瞎子站在她旁边,把手电塞回背包,从兜里摸出那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张海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哥信里写的什么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黑瞎子歪头看她,然后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:“行,有秘密了。好事。”
他大步往山下走,嘴里哼着跑调的歌。张海垚跟在后面,手按了按胸口,信纸贴着心脏的位置,有棱有角。
她想起哥哥写的三个字——“黑瞎子可信”。
可信。
她看着前面那个哼歌的背影,灰外套在晨风里鼓起来,步子散漫,烟在嘴角上下晃。她想,哥哥不会随便用这两个字。
她加快脚步跟了上去。1
怎么能把情绪拿捏得这么到位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