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乃的雨来得毫无征兆。
班车刚翻过最后一道山梁,天就暗了。云从山坳里涌出来,灰黑色的,压得很低,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被盖在头顶。司机骂了一句什么,把雨刮器开到最大,但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还是糊成一片。
“到了。”黑瞎子睁开眼,把背包拎起来,“巴乃外围,往里走两公里是寨子。你哥以前住的那户人家还在,先去避雨。”
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,两人跳下车。雨已经下大了,天地之间挂起一道灰白色的水帘。黑瞎子把皮夹克的领子立起来,墨镜上的水珠连成线往下淌。他看了一眼张海垚,她没带雨具,头发已经湿了半边。
“跑。”他说。
两人沿着泥泞的土路往寨子方向跑。雨声盖过了一切,脚下的水坑一个接一个炸开,泥水溅到裤腿上,很快湿到了膝盖。张海垚跑着跑着发现黑瞎子一直跑在她左边,替她挡着从那个方向刮来的风雨。
她没空想太多。跑了大概十分钟,前面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吊脚楼轮廓,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,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,像无数条小瀑布。
黑瞎子拐进一条石板巷,巷子窄,雨被两侧的屋檐挡了大半。他放慢脚步,喘着气,抹了一把脸上的水。墨镜上全是水珠,他摘下来甩了甩,又戴上。
“前面左转,第三家。”他喘匀了气,“有个阿婆,姓盘,你哥在这住过半个月。她认识我。”
“你确定她还在?”
“在。”他往前走,“去年我来的时候她还在,今年应该也在。盘阿婆八十多了,身体比我还硬朗。”
左转,第三家。一栋老旧的吊脚楼,底层的木板被岁月泡得发黑,二楼阳台上挂着几串干玉米和红辣椒。黑瞎子站在屋檐下敲了敲门,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过了一会儿,门从里面打开。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探出头,满头银发,脸上皱纹深得像核桃壳。她看见黑瞎子,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,张嘴说了一句张海垚听不懂的话。
黑瞎子笑着回了一句,也是同样的语言,张海垚一个字没听懂。然后盘阿婆看向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。
“哑巴的妹妹。”黑瞎子用普通话说,“带来住两天。”
盘阿婆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拉住了张海垚的手腕。老人的手很干,很暖,指节粗大,掌心有厚厚的茧。她拉着张海垚往屋里走,回头对黑瞎子说了句什么,黑瞎子笑了一声。
“她说你跟你哥长得像。”他跟着进来,把背包放在门边的竹椅上,“还说让你先换衣服,别着凉。”
盘阿婆把张海垚推进里屋,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,靛蓝色的,洗得发软。她比划着让张海垚换上,自己出去了。张海垚关上门,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,换上那套粗布。布料贴在皮肤上,粗糙但温暖,带着一股樟木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她出来的时候,黑瞎子已经在火塘边坐下了。他也换了衣服,穿了件盘阿婆翻出来的旧褂子,明显小了一号,绷在肩膀上,看着有些滑稽。他正往火塘里添柴,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,香气溢满了整间屋子。
盘阿婆坐在他对面,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张海垚听不懂,但能感觉到语气的松缓——像老熟人,不用多说什么,坐着就自在。
她走过去,在火塘边坐下。黑瞎子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蓝的。”他说,“你哥当年穿的也是蓝的。”
“盘阿婆只有蓝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往火塘里又扔了根柴,“你哥自己选的。他说蓝色好,不显眼。后来我琢磨,他是懒得挑,随手拿了一件。”
盘阿婆忽然插话,对着张海垚说了一长串。张海垚看向黑瞎子,他翻译:“她说你哥在这住的时候,每天早起扫院子,一句话不说,扫完就走。扫了半个月,寨子里的人都以为他是哑巴。后来他走的时候,留了一袋米在门口。”
张海垚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,没说话。
“你哥就这样。”黑瞎子用棍子拨了拨火,火星子往上飘,“做完就走,不等人谢,也不等人记。跟他一比,我像个话痨。”
“你不像。”张海垚说。
“那我像什么?”
她想了想:“像专门等着别人说完话再开口的人。”
黑瞎子手里的棍子停了一下。盘阿婆看看他,又看看张海垚,咧着嘴笑了,起身去灶台那边端锅。
“你这句话,”黑瞎子低声说,只有她能听见,“比骂我还狠。”
“我没骂你。”
“比骂狠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把棍子丢进火里,看着它烧起来,“张海垚,你这个人,不说话则已,一说话就往人最软的地方扎。”
火塘里的光映在他脸上,墨镜反射出两团跳动的火焰。张海垚看着那两团火,忽然想起在蛇沼洞里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有温度。”
她想,他也有。只是他藏得太久了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就凉透了。
盘阿婆端来两碗热汤,一碗递给她,一碗递给黑瞎子。汤里有腊肉、菌子和不知名的野菜,咸鲜滚烫。张海垚捧着碗喝了一口,热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外面的雨还在下,打在吊脚楼的瓦顶上,沙沙沙,沙沙沙,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
黑瞎子端着碗,靠在墙上,看着门外那片雨幕。他的侧脸被火塘的光勾勒出一道暖色的边,皮夹克换成了旧褂子,墨镜还戴着,但整个人比之前松了很多。
张海垚忽然想问他一件事。想了一下,问出口了:“你以前来过这里很多次?”
“几次。”
“为什么来?”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喝了一口汤,嚼着腊肉,咽下去之后才说:“你哥失踪那几年,我隔段时间就来一趟。看看盘阿婆还在不在,看看院子有没有人扫。”
“你在等他。”
“不算等。”他摇摇头,“就是看看。万一他回来了,至少有个地方能落脚。”
张海垚没有再问。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,放在火塘边的石台上。
雨还在下。盘阿婆已经靠着墙打起了盹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黑瞎子把碗放下,从兜里摸出那根没点的烟,在手里转着。
“张海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在寨子里转转。你哥留了些东西在后面的山洞里,是他走之前藏的。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,让我来取。”
张海垚看着他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封着,我没拆。”他把烟夹回耳朵上,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的雨,“你哥留给你的。”
她看着他的背影。雨从屋檐上淌下来,在他面前挂成一道水帘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堵墙,挡住了外面的风雨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的背影,好像比哥哥的更近一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