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以后,药地里的水声反而更清楚。许砚提着灯走过北棚,听见水滴沿竹管落进石槽,隔一阵才响一下。孙茂蹲下摸了摸槽沿,说这里白日也该流得慢,只要水面还在刻痕上就行。两人绕到南沟,灯光才照过去,栏外的锄头便停了。
窦三没有走。他半条裤腿泡在泥里,脚边摆着一堆草和碎石,沟底仍看不见水。许砚先问他有没有往栏里挖,窦三将短锄放平,指给他看自己刚清出的边。
“我听见你们这边有响,怎么下去就没了?”
孙茂把灯拿低,往药地里看。沟上横着一块新闸石,石边用湿泥填得严,水绕向另一条竹管。昨日认路时他们走过这里,没有人说这块石头新换过。许砚没有伸手推石,叫孙茂和他一起先去小屋报讯。
小屋旁坐着一个值后段的外门弟子,名叫贾成,入门已有半年。他听见两人要敲钟,先往南沟看了一眼,挥手叫他们别拉。
“一个种田的。魏老睡下了,别为他把人都叫起来。”
许砚问这道闸是不是今日搬的。贾成说是,药工要修竹槽,他帮忙换过。他站起来,顺手拿了门边的钥匙,想去开南侧小门。孙茂伸手拦了一下,贾成看着他:“不让他看,天亮又说咱们偷水。”
“先叫老魏来。”许砚说,“白天只说他能掏栏外。闸怎么开,我俩都不知道。”
贾成脸上有些不耐。许砚也知道夜里为一条干沟敲钟,未必能讨好谁,可若开门让窦三自己推闸,水冲坏药苗,他和孙茂连原先的水位都说不清。他走到绳边,按认路时教的缓报方式拉了两下,没有用遇兽的急钟。
老魏披着衣服出来,先看人数,再问出了什么事。贾成把钥匙递过去,说两个新弟子不敢开门。老魏没有接这句话,叫他提一盏灯,一起去南沟。
窦三看见多了人,从泥里拔出脚,站到栏外等。老魏沿着竹管往上走,发现新槽下端垫高半寸,药地这边进水不多,回水却被闸石挡住,不能继续向下。贾成说换完时他看过,槽里确实在流水。老魏让他蹲下,从回水口往外看。
那口只剩一片湿泥,没有流。
贾成把灯挪近,看了很久,才低声说自己昨日只验了上头。药工让他搬闸石,搬完后催着收竹子,他以为槽里有水就够了。窦三隔着栏骂了一句,贾成立刻抬头,孙茂把灯挡在两人之间,免得谁看不清脚边的沟。
老魏让他们把旧闸位找出来。许砚站到窦三斜对面,从石底的磨痕认出原来的凹槽,向老魏指过去。石头得两个完好的胳膊才能搬,老魏让贾成和孙茂做,许砚退开照灯。新闸移开,水先漫过泥皮,又从碎草间挤出去,过了片刻,窦三脚边才有一条细流。
窦三仍嫌小,拿锄头想往缺口上削。老魏立刻叫停:“今夜只复原。上头还欠你多少水,明日掌水来查,别把这里挖穿。”
“明日我苗都黄了。”
“你挖穿了,上头三畦也倒水。那就不只一家的苗。”老魏站在栏里,“我记今夜这块闸是我们换错,你自己那段掏过多少,也得说清。”
窦三握着锄柄,许久没有动。他蹲回沟边,拿手把自己挖出的草根推远,不再碰闸口。贾成低头把闸石重新塞稳,没有再争着去开门。
水恢复后,孙茂没马上走。他顺着外畦查看,发现靠沟一排苗根下已经积水,原先的新槽漏了一角,正往棚脚滴。老魏让贾成将那条竹管抬高,接回石槽。许砚去提空桶,左手搭上桶耳,冷麻忽然从腕边往指尖窜了一下。他立即换右手,没把桶提起来。
孙茂看见,接过去问怎么了。许砚说手又冷了,得回小屋。老魏看过他的医签,没有叫他再走完一圈,只让两人先退守,等另一组来接南沟。
贾成正蹲在竹管旁,听到许砚退守,回头说:“桶都没搬,也算守一夜?”
许砚心里绷了一下,半点功绩对他实在不算多,却已经是从两点往八点走的第一步。他本能地想再把手伸出来证明,袖口才动,孙茂便把灯挪到他的右侧。
“医签写了。你去补这段,我跟他回。”
贾成没有答。老魏让他把话留给执役处,自己先在巡路牌上记了发现错闸、按医签退守,又写接替的时刻。许砚看见笔尖停在那一栏,才将左手收回衣里。
小屋里的火盆离门远,两人不能围着烤着睡。孙茂把灯放稳,许砚先坐下,用右手松开袖口,等掌心能慢慢合拢。钟声过后,远处还有巡路的脚步。他以前在试法堂受伤,只要这一场停了,后面的事自然有执事接走;如今身旁坐着同组的人,他提前退了,孙茂也得一同退,不能再按原定的路线巡完。
“下回你挑个手好的。”许砚说。
孙茂正翻巡路表,闻言抬头:“你今夜叫钟叫得对。换个能提桶的,要是跟着开了门,我也不好收。”他说完没有继续安慰,把表放到许砚面前,“小屋之后这段,我记不全。你来看看。”
许砚用右手点着两个转角,将顺序补上。孙茂写字时有一处把回水口写成进水口,两人重新对过,才交给来核夜差的弟子。交表的人只收了纸,让他们天亮去登记处听核,不在这里许功绩。
换值的两人回来取水,问南沟的木板还能不能走。孙茂原以为仍能,许砚却记得提灯经过时,板底被漏水泡出了泥。他们请接替的人先沿内畦绕,自己把那处写在表上。老魏随即提灯去查,用长杆往板下一探,下面一角的土已经空了。板面看着平,踩下去却会翻。
老人没有让四人围着修,把那条路暂封,取来两根横杆架在入口,又在两边各挂一盏小灯。贾成想将板抽走,老魏叫他留到白日,人少光暗,抽到一半再塌更难收。绕路后有一畦药苗不在原来的照看范围,他就将巡路的停点挪到内棚,自己守那一段,直到天亮有人补上。许砚在窗边看见两点灯光的位置变了,才明白退守安排也得跟着路况改,纸上有屋、有钟,夜里仍要有人真去做。
接替的弟子回来时,孙茂主动把漏水和封路的先后说一遍。那人问谁看见板下有空,许砚没有把自己的猜测当作亲眼所见,说他只看见泡出的泥,后来是老魏探出来的。对方把两件事分开记,带走了改过的巡路纸。孙茂终于不再反复看门,坐回凳上,将湿鞋靠在门边晾着。
后半夜风凉,左手的冷意没有再加重。许砚坐着走了养元诀最平缓的一段,觉得指尖紧,就收住,没有指望这门功法替凝血丹继续疗伤。孙茂在旁边打了两个盹,醒来便看窗外,怕换值的人有事找他们。到天亮,两人的眼底都泛着青。
掌水的余师傅来时,窦三已经等在门外。他带了一把上游掏出的枯根,说水少不止昨夜。老魏把夜间的错闸先说清,余师傅沿沟查到坡上,才发现原来的分水口被淤泥垫高,昨日新槽又把下流堵了一次。
贾成在旁边听,忽然问自己是不是得赔下田整片枯苗。余师傅让他先别把整片二字揽上,也别以为复了闸就能走:“坏多少,因哪一段缺水坏,都得看。今天先把水接回来。”
许砚没有陪他们去上游。到了登记处,执役弟子对过老魏的巡路牌,确认两人按医签退守、接替没有空档,照规条记各半点。许砚的功绩成了两点半,孙茂也拿到自己那半点。贾成的疏漏另记,由药地报核,不从两人的夜差里扣。
两人出了门,孙茂要回去睡,许砚先去了秦老那里。秦老按过腕外那一线,问夜里何时开始冷。他把提桶之前的动作说清,也说没有真的提起来。秦老在停试签上又添了日子,让他这两日不再值整夜。
许砚把衣袖放下,有些失望。新攒的半点在牌上是真的,后面还能连守多少夜,却不能照昨晚的算法一直乘下去。秦老看出他的心思,没劝他放下铁衣,只将药签退回来:“你原先存的药还在,先照旧领。别因这半点,又花钱买一样的。”
回院时,公课的弟子已在往石坪去。夜差后的半日免课写在表上,许砚和孙茂各自回屋。许砚进门先关好窗,将功绩牌放到铁衣功那行字旁,躺下时还听见水声。等醒来,他得问余师傅上游有没有能做的轻差;今夜这条路,他暂时不能再去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