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钟绳在另一边

药地的门已经落了半扇。孙茂先在门外报名字，里面的人应了一声，却没来开。隔着木栏，许砚看见一个穿短褂的老人蹲在沟旁，两手浸在水里，正在掏一团草根。孙茂把信放进怀里，绕到侧门去接水桶，老人这才腾出手，抽开门闩。

“来看夜差？”老人甩了甩手，“先走一圈。魏老头这儿不收坐着睡一夜的。”

许砚递上执役表，老魏没有立即收，又问医签。许砚说今天刚接过点霜，左臂还麻，只来认路。老魏看他伸手时小指比旁边几根慢，便把表退给他：“那就看。今晚名单已经定了，不缺人。”

药地比孙茂原先管的苗圃大。外圈种耐寒的根药，里面几畦罩着竹棚，棚下的叶子肥厚，沾一点冷水就容易烂。老魏先带他们看退守的小屋，屋里有灯、两根长杆和通往后坡的门。遇到大的野兽，先敲钟，能关门就关，不许为了守住一畦苗往栏外追。巡夜要两个人同行，分开以后，一个出事，另一个未必听得见。

孙茂熟悉南面那条沟，走到转角却停了一下。原先架在两棵树之间的钟绳不见了。他抬头找钟，钟还挂在屋檐边，绳却绕过树干，垂在一片藤后。

“修棚的时候收过去的。”老魏说，“白日里好走些。”

许砚绕到藤后，伸出右手去拉。绳往下动了，檐上的钟只轻轻晃一下，没有出声。他又拉了一回，听见绳在树皮上磨。老魏脸色沉下来，搬凳子踩上去看，钟腹里塞着一把草。

昨日风大，药工嫌钟响，塞草挡过。今日拆棚的换了人，谁也没再试钟。老魏将草抽出来，许砚松手时，绳子外层的一小股已经断了，挂在手指上。若是夜里着急猛扯，未必还能扯第二次。

孙茂去取备用绳，许砚帮着把藤拨开，没有用左手拽。老魏换好绳，将它收回小屋门边，亲自拉了一下。钟声从棚顶传出去，惊得外栏几只雀一起飞起。老人没有拿发现得早夸他们，只把昨日收绳的药工叫过来，让他明日进门先试一遍。

换绳的药工没有立即回去。他试着从北棚外拉了一回，钟声比门边的轻，老魏便叫两人站在小屋里听。许砚隔着门只听见一次，孙茂听见两次，却也说不清先后。老人将绳往外送了一尺，重新教药工把弯折处垫在竹环上，不再直接磨树。直到两人都能分清缓报和急报，才让他收凳子。

老魏又把一盏灯交给许砚，让他提着走到栏边。风从沟里上来，火苗偏向一侧，许砚下意识转身挡风，灯光也跟着离开脚前。他险些踩进一条窄缝，孙茂拉住他的衣袖。老魏叫他将灯举低，挡风罩朝外，自己站在照亮的一侧。许砚照着改过，才看清那条缝是通向里畦的排水沟，白日认得的路，夜里还得重新认。

到了围栏缺口，老人没有让他们跨过去。栏外也有一条被踩平的路，看着更近，可那不是巡路，走出去便离开药地的灯号范围。孙茂以前在苗圃做工，有时从外面抄近，老魏听见便让他在巡路纸上把这条划掉。许砚等他改完，也在自己的表上添了转角处的凿石。两人各走一遍，谁走错就当场回来，不能只由熟路的人答一遍便算都认了。

三个人继续往南走。沟外有锄头碰石的声音，孙茂先往许砚前面挪了一步。老魏抬手叫他们停，在栏里问是谁。一个满腿泥的汉子直起腰，手里拄着短锄，衣角卷在腰带上。

“窦三。上面又不来水了，我掏自家那段。”

老魏问他有没有进药地的沟。窦三摇头，指着栏外一片塌下去的土。自家田在下游，水从这里过去，近两日都只湿一条沟底。他等白天用水的人走完才来掏，免得上头说他抢水。老魏往沟底看了一眼，没有准他把缺口扩大，让他明早找掌水的人。

窦三闷了片刻，问：“明早来了水，明早他们不是又用了？”

老魏没和他争这个，告诉他今夜有人值守，若还要来，先在门外报一声，不能半夜隔栏动土。窦三将锄头拔起来，看了看孙茂的外门衣服，点头应下，拖着泥鞋走远。

回门口时，老魏让孙茂说一遍方才的路线。孙茂把北棚到小屋、南沟到侧门都说对了，许砚却将两处窄栏记反。老人领他再走一次，指给他看右手边那丛叶背发白的草。许砚记住了草，却又问冬天叶子没了怎么办。老魏将一块带凿痕的石头拨出草边：“看这个。苗会换，石头不搬。”

许砚蹲下摸了摸那道凿痕。身上的麻冷已经不再向上走，蹲久后手指却紧。他起身把左臂放进衣襟里，回去的路上没有再替孙茂拿水桶。

孙茂在岔路口说还要去趟旧药圃。许砚原以为他回去取东西，跟着走过去，才知道他约了一个药工。那人叫郑小六，年纪比他们略小，正伏在灯下给叶片画边。孙茂蹲在门边，从木盒里取出两块缝好的鞋底，摸了摸针脚，装进寄家的布包。

“你娘还要这种厚的？”郑小六问。

“她走山路。薄的两个月就磨穿。”孙茂说着，将布包结打得更紧，“我先寄回去。信别夹在底下，拆的人未必看见。”

郑小六拿起一本薄册，问外门药课什么时候开。孙茂还没问到，只能说等有了课表来告诉他。郑小六有些失望，转头又在叶片旁添了一行字。年末药工有一次甄选，认药、炮制都得过，他不想再在圃里浇几年水，却也没争外门的打算。许砚看他画的叶子，发现最下面两张很像，问怎么分。郑小六翻过叶背，让他看绒毛的朝向。

孙茂借了册子，约三日内送回。走出药圃，他才对许砚说，自己也想学药，家里人一年总有几回病，寄回去的药钱比鞋底多得多。若功绩一到手就全换拳法，下一回家里托人捎话，他还是只能借钱。

许砚原想邀他一起攒铁衣功，听完便没有再提。到了传书处，孙茂将信和鞋底分开交去，传书弟子让他重新添地址。孙茂站在桌边写得慢，许砚帮他扶住纸角，没有替他写家里的话。

翌晨的公课，许砚又被叫到前排。乔教习昨天看过他的拳架，今日先让他空走三步，不许发劲。许砚第一步还稳，第二步一转，右肩便抢到脚前面。乔教习拿一根细竹横在他肩前，他撞了两回，才停下想自己为什么急。

“你脚还没落，已经想打下一下了。”乔教习说，“先在这儿停住。人站得住，再接手。”

孙茂在旁边等他，不断把自己那一下练完再重来。许砚照着走，起初忍不住看别人，乔教习没有催，只把竹子拿低一点，让他知道哪一步仍在往外冲。下课时他没有多学一招，腿根却酸得厉害。

午后，他去试法堂补还靴里垫的软布。旧靴前日已经交回，软布晒时被风吹进沟，他重新洗过，今日才干。韩川问起，他便从袖里取出来，说明缘由。韩川摸过布，叫他放在柜角，随后问药地的路认了没有。许砚说钟绳换好了，医签还没准。

“路认了就行。别把认路也当一场差。”韩川低头继续核册，“夜里伤又起来，后面几夜都白算。”

入门第七日，秦老重新检查左臂。冷意轻了，按到腕外仍有一线酸。许砚把守夜的路线和退守点说给他听，又说明不搬药、不接招。秦老让他握住杯子，倒半杯水，再放回桌上。杯沿有些晃，却没有洒。

秦老在医签上写可行轻夜差，停试一项仍留着。“一冷就回来。夜里没有人催你把这条胳膊证明给他看。”许砚接过签，又问若半途退守，功绩怎么算。秦老叫他问执役处，那由任务规条定，不能由他替许砚许。

傍晚，两人才正式去登记第一夜。执役弟子看过医签，说明因伤报讯、按安排退守不算擅离；隐瞒伤势使同伴独留，才要另核。许砚听清了，将名字写在孙茂后面。半点功绩还没到手，他先把退守屋的位置又看了一遍。

老魏交来巡路牌时，南沟外又响起锄头声。窦三站在门口，先报了自己的名字，说今夜还要掏沟，只动栏外。许砚看着那张泥水蹭湿的衣襟，记下他进出的地方，然后和孙茂一起提灯走向北棚。第一次巡夜，他得认清谁在路上，也得认清自己的手还能做多少事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