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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白线上的一掌

仙门试招人

“站稳,别躲。”许砚刚缓过气,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。他踉跄两步,重新踩回青石地上的白线。白线外,七八个穿青色短衫的外门弟子正围着看。有人抱臂,有人低声说笑,还有人嫌他挡住了视线,往旁边挪了半步。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这里是苍石宗试法堂。而许砚,是试法杂役。试法堂有木桩,也有包铁的靶子。招式练得熟不熟,拿它们试就够了;劲打进人身上会不会偏、护具能不能卸掉力,却得找活人。

许砚做的就是这份活。杂役里肯接的人不多,报酬比挑水除草高些,两顿饭外另有伤药。墙上的规矩写着伤未愈不得接同处、出手不得越力,墨已经褪色。许砚来这几天,见过有人一声不吭接连站上三回,也见过管事按住伤册,不肯让人上场。规矩能拦下一些事,拦不住穷人自己急着挣钱。

“胸口还能受力?”韩管事坐在檐下,手边摊着一本薄册。许砚摸了一下刚才挨拳的地方,疼在皮肉。旧伤仍隐隐发闷,他说不清是不是又伤了里面。韩管事解开护胸查过,换了一层厚衬垫才让他站回去。“能。”

“那就继续。”韩管事头也没抬,“沈峥,五成力。别往心口打。”站在许砚对面的年轻人活动了一下右腕。沈峥,外门弟子。今天来试的是裂石掌。许砚来到这个世界第七天,已经挨过三次拳,两次腿,还有一记不知道叫什么的肘击。原来的许砚更倒霉。

七天前,他替人试一门重拳,当场吐血。药送到杂役房时,人已经熬不住了。许砚醒来以后,记得那晚被褥里黏腻的血,也记得床边那只没打开的药包。原身留下的记忆到这里断了。再睁眼,身体里便换成了另一个许砚。穿越是穿越了。命却没跟着变好。

伤病停工有三天口粮,再往后就得回杂役院另领差事。许砚那三天已经用完了。院里给他的去处是山下石场,要先挑两里山路的石料。他下床走到门口都喘,最后还是回了试法堂。今天先试的那拳只是校护具,力轻,疼在皮肉。沈峥这掌却不同。许砚摸过护胸的扣子,问过力道,仍然不放心,脚趾在鞋里紧紧抓着地。

“准备好没有?”沈峥问。许砚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。“来。”旁边有人笑了。“这新人胆子倒不小。”“昨天那个挨两下就趴地上装死,还是韩管事拿水泼起来的。”

“沈师兄,悠着点,别一掌又送走一个。”沈峥没理他们。他后撤半步,右掌垂在身侧。许砚盯着他的肩膀。他踏住地面,腰身一转,右掌随着下沉的手肘推了过来。动作并不快,许砚甚至看得很清楚。可看清是一回事,躲开是另一回事。受了这一场的钱,临到出手才侧身闪躲,会让原定落在护胸上的掌偏到肋侧。真要退出,得在沈峥起手前说。砰!掌根结结实实印在左胸下方。许砚耳边嗡的一声。

护胸闷响了一声。他向后踉跄三步,撞进接在后头的厚布垫里。背后有人托住,才没摔倒。胸下旧伤猛地一抽,气堵在喉头,他咳了一声,唾沫里带了血丝。韩管事放下笔,过来解护胸。摸过两侧肋骨,见他能缓缓吸气,才让旁边的人扶他坐稳。韩管事蹲在他面前,挡住了旁边看热闹的人。

“还能动?”许砚没回答。不是不想。是他脑子里突然多出了一些东西。不是声音,也没有什么凭空浮出的文字。而是一种熟得不能再熟的感觉。刚才沈峥如何踏步,如何把力从腿送到腰,肩膀何时下沉,手肘怎样收紧,最后那一下掌力又如何从掌根撞出去——全都清清楚楚。

他记得沈峥出掌时右肩抬了一点,也记得撞进护胸的劲在最后散开了。两件事是否有关,他还不能确定。脑中留下的是这一掌的用法,没有沈峥多年练功的经验,更没有整本秘籍。许砚呼吸一滞。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。五指微屈时,肩肘跟着下沉,腰背也绷紧了。刚起了个架子,他猛地停住。不对。他从来没学过裂石掌。原身也没有。苍石宗的杂役连正经功法都碰不到,更别说外门武技。可现在,他就是知道该怎么打。

他试着回想那一下掌力,身体便自己找到了出手的架子。这不是光看懂招式能有的反应。

“许砚。”韩管事皱起眉,“聋了?”许砚这才回神。他扶着布垫旁的木架慢慢站起来。“能动。”

“能走就去领药,今天够数了。”韩管事在册子上划了一笔,“下一个。”许砚没有马上走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刚才那股熟悉感还在。他忽然想起这七天里挨过的那些拳脚。为什么以前没有?因为那些只是粗浅拳脚,不算武技?还是因为刚才这一掌,才第一次真正满足了什么条件?他没有答案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。裂石掌,是在那一掌真正打到他身上以后,才突然出现在他脑子里的。

“等等。”沈峥忽然开口。许砚抬头。沈峥正看着自己的手,神情不太满意。“刚才发力散了。”

他转头对韩管事道:“再来一次,我补他一份伤药。”韩管事这才看向许砚。

“胸口不能再接。若换右肩,也得你自己肯接才行。”周围几个人也看了过来。多挨一下,多拿一份药,对试法杂役来说通常没什么好犹豫的。许砚却摇头。“今天不试了。”沈峥有些意外。“怕了?”

“今天这一下够我疼了。”许砚说完,直接朝领药的桌子走去。他确实想知道再挨一次会发生什么。但不是现在。第一掌已经扯动旧伤,再来一下,裂石掌能不能变强不知道,伤肯定更重。既然已经学会,就没必要为了一个答案拿命去赌。尤其是用同一招赌。沈峥看了他两眼,没有强求。“换人。”

许砚走到堂角。发药的老杂役从木盒里摸出一个纸包。

“三颗活血丸。今晚一颗,明早一颗,剩下一颗看你自己。”许砚接过来,捏了捏。三颗。这是他今天拿身体换来的东西。他把纸包塞进怀里,刚走出试法堂,廊柱旁便有人横过一条胳膊。“东西拿来。”

许砚停住。罗七。试法堂里待了大半年的老杂役。此人挨打的本事一般,抢新人的东西倒很熟练。许砚来的第二天,一碗肉汤就是被他端走的。当时许砚胸口还缠着布,连走路都喘,只能看着。“什么东西?”许砚问。罗七咧嘴一笑。“跟我装?”

他伸手点了点许砚怀里,“三颗活血丸,你留一颗,另外两颗给我。”

“凭什么?”罗七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旁边几个杂役下意识放慢脚步,却没人过来。“凭我在这儿比你久。”

“这个理由不够。”罗七盯着他,像第一次认识这个新人。片刻后,他一把揪住许砚衣领。“那我再给你换个理由。”

他另一只手直接往许砚怀里探。胸口伤处被衣领一扯,疼得许砚眼前一黑。可疼过去之后,他脑子里反而更清楚了。刚才那一掌的发力方式,像是早就在等他。他先抓住罗七探来的手腕,把那只手从伤口旁拉开。罗七往前压,他便借着这股力踏了半步,转腰沉肩。动作很生,胸口疼得他险些停住,右掌却已经找到了该去的位置。掌根碰上罗七的衣料时,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出手。砰!

这一掌比沈峥的轻得多,许砚的身子撑不起同样的劲。却正正撞在罗七胸口。罗七脸色猛地一白,抢药的手僵在半空,整个人连退四步,后腰撞上廊柱。

“呃——”他捂着胸口蹲了下去,半天没喘匀那口气。四周一下安静了。许砚自己也停住。掌心发麻。右臂酸得厉害。但那一下没有错。裂石掌。他真的打出来了。而且不是胡乱模仿的花架子。罗七只是杂役,体魄和他差不了多少。这一掌落下,对方连站都站不稳。许砚胸口仍在疼。可这一刻,他忽然觉得那疼不一样了。刚才沈峥打进他身体里的,好像不只是一掌。还有一门武技。罗七终于缓过气,抬头时脸已经涨红。
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会的裂石掌?”许砚没回答。他弯腰,把刚才震落在地上的纸包捡起来,重新塞进怀里。三颗,一颗没少。这才是最实在的。“我问你话!”罗七撑着廊柱想站起来。一道声音却从许砚身后传来。
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许砚回过头。沈峥站在试法堂门口。韩管事也在。显然刚才那一掌,两个人都看见了。沈峥慢慢走下台阶,目光落在许砚的右手上。“裂石掌是外门武技。”

“你一个试法杂役,从哪儿学的?”许砚心里一紧,面上却没动。他当然不能说实话。挨一次就能学会。这话一旦传出去,他以后恐怕就不只是给人试招了。许砚抬起手,活动了一下仍在发麻的五指。“刚才看你打的。”沈峥愣了一下。随后笑了。

“看一遍就会?”

“没全会。”许砚看着他,“只记住了刚才那一下。”这句话半真半假。沈峥脸上的笑慢慢淡了。旁边的韩管事也把册子合了起来。“再打一次。”许砚看向他。韩管事抬了抬下巴,指向院角一块用来试力的青石。“不用打人。”

“别用力,走个掌架。”许砚没有动。沈峥却往旁边让开一步。“你不是说看我打一遍就记住了?”

“那就让我看看。”许砚望着那块青石,又摸了一下怀里的三颗活血丸。他本来只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多了一门武技。现在看来,这件事已经藏不住“会裂石掌”这一层了。那就至少把真正的秘密藏住。许砚站到青石旁,慢慢走了一遍掌架。掌根刚碰到石面,他便停住,灰上留下半个手印。沈峥看的不是石头。他盯着许砚下沉的肩肘,又让他把收掌的动作做了一次。许砚做完,手腕仍在发酸,便把手收进袖子,不再重复。

韩管事却忽然问:“许砚,你明天还能上场吗?”许砚转头。“得看明早。”

韩管事把伤处记进册子,又从袖里抽出一张木牌,扔给他。许砚伸手接住。木牌正面刻着一个“乙”字。“明天别去丁场。”韩管事重新翻开册子。“乙场缺个能说清劲力落点的。明早先让药房看伤,能接才接。”

“那边一场,五颗活血丸。”许砚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。三颗,已经让罗七敢堵在门口抢。五颗。而且那还只是一场。他抬起头。“试什么?”沈峥在旁边笑了一声。“剑。”许砚握着木牌的手,微微收紧。

天刚亮,许砚先到药房验了伤。秦老按过胸下,叮嘱三日内不要再接胸腹的招,另在伤册上画了圈。许砚拿着伤签到了试法堂。胸口的掌印已经由红转紫,昨夜吞下去的那颗活血丸没让疼痛消失,只压住了深吸气时的牵痛。他没急着把剩下两颗也吃掉。药是命换来的,得留到真需要的时候。乙字木牌挂在腰间,进门时,守在堂口的杂役多看了他两眼。

丁场在前院,木桩多,沙袋多,地上常年都是鞋印和血点。乙场在后院,中间隔着一道月门,院子小了不少,墙边却整齐摆着护臂、藤甲和几只装药的木箱。许砚刚跨进去,就听见一声脆响。啪!一截三指粗的柳木从中间断开。持剑的是个瘦高青年,青色弟子服洗得发白,手里的剑没有开锋,剑尖却仍在微微颤动。

“力还是散。”韩管事站在旁边,“程岳,你要试的是穿柳剑,不是拿剑抽人。再这么发力,换十个试法的也试不出东西。”程岳脸色有点难看。“我知道。”他瞥见许砚腰上的木牌,“就是他?”韩管事嗯了一声。

“昨天刚升上来的,胸腹不能碰。先验钝剑和护肩,再问他接不接。”许砚走到白线前,看了一眼那截断木。“打哪儿?”程岳像是没想到他先问这个。“左肩。”“会刺进去吗?”

“钝剑。”程岳把剑侧过来给他看,“有护肩,先用木靶验力。你若觉得不妥,换人。”许砚又问:“几成力?”韩管事抬眼看他。“怕了?”

“怕。”许砚答得很快,“所以先问清楚。”程岳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
“六成。穿柳剑练的是一点透劲,不靠蛮力。真要把你肩骨打碎,我还试什么剑?”许砚点头。“来。”

他脱掉外衣,只留一件薄衫,又套上乙场的藤肩。藤肩里夹了硬皮和麻衬,能挡刃、卸掉一部分力,却隔不尽透劲。韩管事先把护肩绑在靶上,让程岳试了一剑,查过衬片没裂,才换到许砚身上。许砚站定后,没有看剑尖,而是看程岳的脚。昨天看沈峥起手时,脑中什么也没有;那种熟悉感是掌落到身上以后才出现的。许砚还不知道别的武技是否也能如此,今天这剑,正好可以验证。

可看清对方怎么出招,至少能让他提前知道哪一下最要命。程岳吸气。右脚向前。长剑沿着腰侧递出。没有花哨的剑花,也没有呼呼风声。那一剑甚至安静得有些过分。许砚眼皮一跳。下一瞬,钝剑剑尖已经点在藤肩正中。咚!像有人拿铁钎隔着藤甲往骨头上狠狠凿了一下。许砚左肩猛地向后一沉,半边手臂瞬间麻掉。脚下白线被他踩得一滑,他硬是没退。疼痛炸开时,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。程岳那一步为什么只迈半尺。

剑尖为什么看着轻,最后却能把全身的劲都收在一点。手腕何时压,肩背何时送,剑锋抵达之前,力量又怎样从剑脊贯到剑尖。一股脑地涌进来。许砚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蜷了一下。那套用法留在身体里,和昨日的裂石掌一样。这次他没急着摆架子,先让右手垂着,缓过肩头的疼。

“怎么样?”韩管事问。许砚抬了抬左臂。只能抬到胸口,再往上就疼。“骨头应该没断。”程岳走近,先看藤肩,再看许砚肩头。

“这一剑力是透进去了。”韩管事点头,在册子上写了一笔。“五颗活血丸。”许砚却没走。程岳皱眉:“还想来?”许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剑。“你刚才不是说发力总是散?”“这一剑呢?”程岳愣了愣。“比刚才好。”

“但你最后收腕早了一点。”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程岳的脸沉了下来。“你懂剑?”“我不懂。”“那你说什么?”许砚抬起还能动的右手,比了个很小的动作。

“刚才剑碰到我的时候,你的腕已经往回收了。要是再晚一点,力应该会更深。”程岳盯着他。韩管事没有出声。隔了两息,程岳忽然转身,对着旁边剩下的一截柳木又出了一剑。右脚进。送肩。剑尖点中木心的一刻,手腕没有立刻回收。啪!柳木断开。这一次断口明显比刚才干净。程岳低头看着自己的剑,半晌才回头。“你真是挨出来的?”

许砚笑了一下。“剑都顶我骨头上了,感觉总比站旁边看清楚。”这话听着有道理。至少程岳没再追问。韩管事却看了许砚一眼。那一眼停得比昨天更久。“领药去。”

他说,“今天乙场还有两场,能不能接,看你自己。”许砚没逞强。

“先看看。”肩膀已经麻得不像自己的,再来一记落在同一个地方,他怕今晚连衣服都穿不上。领药的地方就在乙场侧屋。五颗试招的活血丸装在小瓷瓶里,乙场今日保底的三颗另用纸包包着。加上昨天剩下的两颗,他一共有十颗药。发药的人把两笔数写在同一张签子上,让他按了个手印。许砚把瓶子收好,留在廊下没走。院子里很快又来了第二个试法杂役。这次程岳仍试穿柳剑。许砚站在廊下看。第一剑。第二剑。第三剑。

他脑中那门穿柳剑没有任何变化。等程岳换人再试,仍旧如此。许砚心里反而踏实了。只看,不会。而且自己已经学会之后,再看别人打一百次,也不会凭空变强。至于再挨一次会不会有变化——他低头摸了摸还在发麻的肩膀。以后再试。不是今天。

“许砚。”韩管事在院里叫他。许砚走过去。“晚上别回丁字杂役房了。”韩管事扔给他一把铜钥匙。

“乙场后面有四间小屋,你住最西边那间。”许砚接住钥匙。“为什么?”

“乙场的人伤得重,住得近,出事了好抬。”韩管事说得平淡,“另外,乙场一天保底三颗活血丸,今天起算。上场另算,休伤照发。”许砚捏着钥匙,没说话。昨天之前,他睡的是十几个人一间的通铺。一碗肉汤能被罗七端走,三颗药能让人堵门抢。今天,他有了自己的屋。还有保底的药。窗下能摆自己的药瓶,已经比通铺强太多。

钥匙在手心压出一道浅印。他想着以后药可以放在桌上,不用睡觉也压在胸口,便把钥匙又握紧了些。韩管事已经低头继续记册子。“别高兴太早。”

“乙场护具齐些,招也更狠。伤没好就说,别以为多一间屋,骨头也会跟着硬。”许砚把钥匙收进怀里。“明白。”他走出几步,又停住。“韩管事。”“嗯?”

“乙场今天剩下两场,试什么?”韩管事翻了翻册子。“一场碎岩腿,一场火指。”许砚转过头。“火指?”

“赤火指。”韩管事抬头看他,“怎么,想试?”许砚看了一眼自己肿起来的左肩。“先问问。”“能烧死人吗?”韩管事笑了。“能。”许砚也笑了。“那我明天再问。”2

段评

大大,蹲蹲后续呀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