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了许久,指尖用力,骤然按下一组琴键,沉闷、厚重的琴声轰然炸开,打破室内凝滞的气氛,余音在封闭的房间里来回回荡,缓缓消散
“你真是一个很特别的人”礼人缓缓开口,又慢慢勾起嘴角,只是这一次的笑容,少了几分刻意的轻佻,多了几分真实的意味,“既不怕昴身上狂暴的血脉,现在又可以平静听完我这些不堪的往事”
他缓缓转过身,不再步步紧逼,只是隔着钢琴望着我,“不过,不要以为几句温柔的话,就能够轻易救赎我”他的语调依旧带着几分执拗的警告,碧绿的眼底却已经没有了敌意“我心底扎根的黑暗,没有那么容易被抚平,说不定哪一天…我依旧会变回那个不择手段的我,伤害到你”
这是他的真心话。他见过自己最阴暗扭曲的一面,清楚那份根植童年的伤痛不会转瞬消失,他不想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被轻易拯救,也不希望眼前这份干净的人,被自己的黑暗所沾染
我轻轻摇了摇头,眉眼温顺“就算很难,也不需要逼自己立刻变好,就算有黑暗的部分,那也是你的一部分,我不会因为这样,就对你抱有偏见”礼人定定地看着我,久久没有说话
他原本打算用玩笑、用试探、用蛊惑,将我也拉入他习惯的游戏之中,可现在,那份玩乐的心思,正在一点点褪去
“呵……”他低低笑了一声,笑声里少了惯有的戏谑,混杂着酸涩,“这下可麻烦了,被你这样对待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下手了”他垂下眼眸,长长的睫毛落下淡淡的阴影
“那么,就暂且如你所愿好了”礼人抬眼看向我,碧绿色的瞳孔深浅交织“我倒要看看,你这份不带虚假的温柔,究竟能够维持多久”没有逼迫,没有捉弄,也没有暧昧的逼近,这是他做出的退让,也是一场无声的观望,他愿意暂且卸下满身的尖刺,试着去接纳这份突如其来、难以置信的善意
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凑近,用暧昧的语调逼得人窘迫慌乱,只是指尖随意搭在琴键边缘,指甲轻轻刮过白色琴键,发出几声零碎微弱的音调
“科迪莉亚留给我的,就只有这些扭曲”礼人淡淡说道,听不出悲喜,可微微收紧的指尖,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“我憎恨她,却又曾经无比渴求她的爱,这份矛盾,时时刻刻折磨着我。就连最后……我亲手终结了她”
说到这件沉重的往事,他的语气依旧平静,可碧瞳深处掠过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,这是极少对外吐露的罪孽,他向来只会用嬉皮笑脸把这件事掩盖过去,不会随便和谁提起
我安静听着,没有发出惊呼,也没有露出畏惧退缩的神色,头发轻轻垂在脸颊,我微微抿着唇,认真消化他话语里沉甸甸的重量
“那一定很痛苦吧”我轻轻出声,语气柔和,“一边憎恨,一边还放不下曾经的期待,最后还要亲手画上句号,那份煎熬,不是旁人能够轻易体会的”礼人猛地抬眼看向我
他本以为,当说出亲手了结母亲这件事之后,我眼中一定会浮现恐惧、排斥,可此刻落在我脸上的,只有纯粹的共情,没有半分评判。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,坚硬的防备裂开更大一道口子
“你就这么轻易地谅解吗?”他微微勾起唇角,笑意带着几分苦涩,“那可是弑母,在吸血鬼一族,这是很重的罪孽”
“我没有办法评判你的对错”我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澄澈,“我只知道,走到那一步之前,你承受了数不清的欺骗与伤害,如果可以,谁也不愿意背负这样沉重的过去”
房间陷入短暂的静默,只有窗帘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响在空气里流转,礼人移开视线,转过身,缓缓坐在钢琴凳上,他背微微佝偻,肩膀松弛下来,褪去了平日时时刻刻维持的张扬姿态,露出了属于少年疲惫的模样
“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存在”他低声感叹,“昴会被你打动,好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”
琴声温柔地包裹过来。我没有上前打扰,就站在原地静静聆听,一曲演奏完毕,他的双手停在琴键上,余音慢慢消散
“我很少弹这首”礼人头也没有回,声音轻轻的,“是还没有经历那些伤痛之前,我偶然听过的曲子,那时候,我还傻傻相信,世上会有不掺虚假的温情”说完,他才回过头看向我,碧绿色的眼眸里混杂着迷茫、试探,还有一丝几乎不敢显露的微弱希冀
“但是不要忘记”他再度提醒,语气认真,褪去所有玩笑的成分,“就算此刻我愿意卸下尖刺,根植在我体内的欲望与偏执依旧存在,某一刻,本能说不定就会压过理智,到那个时候…”他顿住话语,没有继续说下去,可其中的警告不言而喻
我向前小小踏出一步,神色安稳“就算真的有那一天,我也不会因此就全盘否定现在的你,伤痛刻在骨子里,不可能一瞬间就消失殆尽”礼人望着我,久久没有言语
窗外云层缓缓散开,一缕阳光穿透窗帘缝隙落进来,恰好落在他的侧脸,把下颌那颗小小的痣映照得清晰,长久活在欺骗与黑暗里的少年,第一次遇见一份不求回报,也不急于救赎他的善意
他缓缓扬起一抹笑容,这一次,不再是伪装出来的戏谑假笑,浅浅淡淡的,藏着几分不知所措
“真是拿你没有办法”他轻声说道,“既然如此……那就允许你,继续待在这里吧,不过,这依旧只是一场观察,我还不知道,这份温柔究竟能够持续到什么时候”
他没有靠近,没有捉弄,没有蛊惑,仅仅只是这样,默许我陪在这片装满他伤痕的空间之中,旧乐谱安静躺在地面,漆黑钢琴沉寂在昏光之下,属于礼人的心防,在此刻,裂开了一道难得的缝隙
或许此刻在礼人的心中,我是黎明前的光,也是他唯一的救赎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