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长白山下来的时候,沈念的右胳膊已经不能看了。
纹路从掌心一直蔓延到肩膀,暗红色的,像有人在她的皮肤底下画了一张地图。不疼,但有时候会发热。发热的时候,她能听见一些声音。很远,很模糊,像有人在隔壁房间说话,但听不清说什么。不过有一点她弄明白了——纹路烫一下,说明附近有危险。不烫,就是安全的。这个规律,她是在长白山到辽宁的货车上试出来的。
“你那胳膊真没事?”王富贵走在她旁边,忍不住又问了一遍。
“没事。”
“你从昨天开始已经说了二十七遍没事了。”
“那你还问。”
“我关心你。”
“关心我的人多了,你排第几?”
王富贵噎住了。苏晚走在前面,没回头,但沈念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。
三人在路边拦了辆货车,司机是个东北大哥,听说他们要去辽宁,二话没说让上了车。车厢里堆着冻鱼,一股腥味。王富贵缩在角落里捂着鼻子,沈念倒无所谓,急诊科什么味儿没闻过。她靠在车门上闭着眼,右胳膊搭在膝盖上,纹路在昏暗的车厢里发着微弱的光。
货车开了大半天,天黑的时候到了辽宁地界。司机在一个岔路口把他们放下来,指了指前面。“往前走两公里,有个废厂区。你们要去的地方就在那儿。那地方邪门,本地人都不去。”
“怎么个邪门法?”王富贵问。
“进去的人出不来。”司机说完就走了,油门踩得比来的时候快。
三人站在路口。远处能看到一片黑漆漆的厂房轮廓,烟囱高高低低,跟一排死掉的树似的。
“走吧。”沈念往前迈步。
“你就一点都不怕?”王富贵跟在后面。
“怕什么?机器而已。”沈念头也没回,“我在医院见过的机器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。”
“这能一样吗?”
“差不多。都不听话,都需要修。”
走到厂区入口的时候,系统跳了字。
“辽宁·废厂机械,D级。”
“规则:按对按钮,通过车间。按错按钮,变成零件。”
“时间限制:天亮之前。”
“开始。”
厂区的大门是敞开的,铁门锈得只剩半边了。沈念走进去,脚底下踩到一层铁屑,咯吱咯吱响。车间里灯还亮着,老式白炽灯,忽明忽暗,跟黑龙江档案室的灯管一个毛病。流水线在转,传送带上面空无一物,但还在转。旁边的机器轰隆隆响,声音很大,但节奏很规律。
王富贵凑近了一台机器看,上面有三个按钮。红、绿、黄。旁边贴着一张标签,字迹模糊了,但勉强能看清:“按绿色,停止传送带。按红色,传送带加速。按黄色,传送带倒转。按错,后果自负。”
“什么叫后果自负?”王富贵嘀咕。
话刚落音,车间深处传来一声惨叫。很短,像是被人掐断了。三人对视了一眼,往前跑。
跑了大概几十步,看到了一个人。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格子衬衫,应该是玩家。他站在一台机器前面,右手悬在一个红色按钮上方,整个人僵住了。他的左手不见了。从手腕以下,没了。齐刷刷的切口,没有血。断口处的皮肤是银灰色的,金属质感的。
“我按错了。”他转过头,脸色苍白,但表情意外的平静,“我按了红色。左手变成齿轮了。”
沈念走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左手。准确地说,是看了一眼他原本长左手的地方。金属断口处能看到齿轮的咬合结构,精密得跟瑞士手表似的。
“你是护士?”格子衬衫看了她一眼,“能不能帮我看一下,我右手还有没有救?”
沈念蹲下来,仔细观察了他的左手断口。然后她站起来,看着那个红色按钮。
“你按之前,机器有没有提示你选哪个?”
“有。灯闪了三下。我没看懂。”
“闪三下的意思是传送带速度太快,需要减速。”沈念伸手,直接按了绿色按钮。传送带停了。
格子衬衫愣住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医院有台离心机,故障代码就是这个。”沈念把他从机器旁边拽开,“你左手暂时拿不回来。出去之后找系统结算,说不定能换一个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能换?”
“猜的。”沈念把他往车间外面推,“你先出去。我们还要往里走。”
格子衬衫走了。王富贵凑过来。“你怎么知道那个绿按钮是对的?”
“我真有个离心机。”沈念说,“去年刚换的,新机器,说明书我看过三遍。”
“你看说明书?”
“急诊科护士,什么机器都得会。呼吸机、除颤仪、心电监护、血液透析、离心机。新机器来了,不会用,病人就没了。”沈念往前走,“这地方对我来说,就是个大号医疗器械。”
苏晚在旁边看了她一眼。“那你刚才说按错按钮会变零件,你不怕?”
“怕啊。”沈念头也不回,“但我比你多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说明书。”沈念抬起右胳膊,纹路在灯光下发着光,“我胳膊上这个玩意儿,在帮我读这些机器的信息。它刚才告诉我,三号车间有陷阱,五号车间是安全通道。”
“它怎么告诉你的?”
“烫了一下。”沈念说,“跟手机震动一个感觉。”
王富贵在后面打了个哆嗦。“你胳膊成对讲机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沈念拐进一条走廊,停在了一扇铁门前面。门上写着“五号车间”。她伸手去推门,门没锁,开了。里面是一间控制室,墙上有几十个按钮和显示屏。房间正中间坐着一个老头。秃头,穿着工装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。他正对着一台机器发呆,听到门响,转过头。
“你们是玩家?”老头扫了一眼三人,“我是老车。这破厂子的维修工。干了四十年了。”
“维修工?”沈念看了一眼他的工装。左胸口绣着两个字:老车。
“嗯。这厂子关了二十年,我也死了二十年。”老车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但机器还没停。我在修。修了二十年,没修好。”
“为什么没修好?”
“因为缺零件。”老车看着沈念的右胳膊,“你那个东西,能拆下来吗?”
沈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,纹路在控制室的灯光下格外明显。“你想要这个?”
“核心碎片。”老车说,“这厂子的核心,二十年前被人拆了。我一直在找。你把碎片给我,我能把厂子修好。修好了,你们就能出去。”
沈念盯着他看了两秒。“你修了二十年,都没修好。我凭什么相信你拿了碎片就能修好?”
老车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因为我知道谁拆的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护士。”老车看着沈念,“跟你穿一样的衣服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右胳膊上的纹路烫了一下。很轻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纹路的末端又往前延伸了一截。
系统跳了一行字。
“隐藏NPC已解锁:老车。”
“提示:老车认识上一任宿主。”
“是否接受老车任务:修复厂区核心?奖励:辽宁地脉印记。”
沈念把系统提示划掉了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我帮你修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修好之后,你跟我走。”
老车愣了一下。“我死了二十年了。跟你走?”
“死了也能当队友。”沈念看了一眼王富贵,“反正我队伍里什么都有。多一个维修工,不亏。”
王富贵:“你这话说得我好像很没用。”
“你有用。你负责挨冻和流鼻涕。”
老车看着两人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,笑的时候脸上没表情,但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修就修。”2
内容越来越有意思了,不够看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