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痛像一把钝锤,一下一下凿着太阳穴。
林晚睁开眼时,视线花了很久才聚焦。
陌生的天花板,繁复的水晶吊灯,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高级香氛。
她撑着床垫坐起来,手掌触到的是丝绸床单,凉而滑,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皮肤。
这不是她的出租屋。
她的出租屋只有十平米,床垫是房东留下的旧货,弹簧硌人,床单洗到起球。
也不是便利店员工休息室,不是餐厅后厨,更不是护工值班室。
那些地方她都睡过,但没有一个地方是这样的。
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手。
修长、白皙、指甲修剪得精致圆润,涂着透明的甲油。
这不是她的手。
她的手上应该有茧,指节粗大,冬天会皲裂。
心跳猛然加速,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下床,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。
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——轮廓锋利,眉眼冷艳,嘴唇薄而削,下颌线锐利得像刀锋。
好看,但那种好看带着攻击性,让人本能地想后退。
林晚盯着镜子,镜子里的人也盯着她。
她抬手摸脸,镜子里的人也摸脸。指尖触到的是光滑冰凉的皮肤,没有温度,像在摸一具不属于自己的壳。胃里一阵翻涌。
她扶住洗手台,指关节发白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。
这不是我。
她不知道在卫生间里站了多久。
可能是几分钟,可能更久。
直到她听见卧室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,像布料摩擦的声音。她僵住了。
镜子里的那双眼睛闪过一丝慌乱,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慢慢走回卧室。
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,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。床上有人。
一个女人,蜷缩在床的最边缘,几乎要掉下去。
她背对着林晚,肩膀微微起伏,呼吸很轻,但那种轻是刻意的,像在压抑着什么。
裸露的手臂上,林晚看见了淤青。
指痕状的,紫红色,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。
手腕上也有一圈,更严重,像是被大力攥过。
旧的叠着新的,有的已经发黄,有的还泛着红。
女人似乎察觉到她出来了,整个人瞬间绷紧。
肩膀耸起,头埋得更低,本能地往床边缩了缩,宁可半个身子悬空也不敢靠近中间。
她在害怕。
害怕得连呼吸都在发抖。
林晚站在卧室门口,没有动。
她想起来了。
脑子里有另一套记忆,不属于她的记忆,像被人硬塞进来的旧胶片,断断续续地放映。
这具身体的名字叫顾衍之。
床上的女人叫沈清辞,是顾衍之的妻子。
“妻子”这个词在脑子里炸开的时候,林晚几乎喘不上气。
因为那些记忆里,顾衍之对沈清辞做的事,每一帧都让她想吐。
耳光,掐脖子,拽着手腕往墙上甩。
用烟头烫,用最难听的话骂,骂到沈清辞嗓子哑了哭不出声。
而沈清辞,从来没还过手。
记忆里,她总是缩在角落里,一声不吭,像一只被踢惯了的猫,连叫都不敢叫。
林晚的手开始发抖。她看着床上那个单薄的背影,看着那些新旧交叠的淤青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沈清辞的背绷得更紧了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林晚闭上了嘴。
她退后一步。
然后是第二步。
她转身,走出了卧室。
脚步声很轻,轻得连她自己都意外。
但那是本能。
她在福利院时就是这样走路的,怕吵醒别人,怕惹人注意,怕成为那个多余的人。
门在身后合上,没有摔门,没有咒骂,没有熟悉的、带着酒气的逼近。
沈清辞等了很久。
久到她的身体开始发酸,久到悬空的半边身子已经麻木。
她才敢慢慢睁开眼睛,卧室里没有人。
门口空荡荡的,走廊里也没有声音。
她保持着蜷缩的姿势,竖着耳朵听了很久,楼下隐约传来厨房的响动,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。
她终于敢动了一下,是极慢极慢地翻过身,后背贴着床垫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
手腕上的淤青压在床单上,隐隐作痛。
她习惯了痛,但此刻她感受到的,是一种比痛更陌生的东西。
困惑。
她为什么走了?
沈清辞抬起手,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指痕,那是昨晚留下的。
顾衍之掐着她,把她按在床头,骂她是“废物”“赔钱货”。
骂她“要不是你还有点用,早该滚了”。
这是常态,每一次都是这样。
暴怒、施暴、然后摔门去书房。
但今天不一样,今天她没有骂人,没有说话,没有冷笑。
她只是……走了。
沈清辞的眉心微微蹙起,她慢慢撑着床坐起来,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,背上昨晚被推撞到墙角的旧伤也跟着隐隐作痛。
她侧耳听了一会儿,楼下有很轻的脚步声,还有水龙头的声音。
顾衍之在……干什么?
沈清辞犹豫了很久。
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,无声地走到卧室门口,手指搭在门框边,探出半个头。
走廊尽头是楼梯口,她看不见楼下,只能听见声音。
水声停了,然后是橱柜开合的声音,很轻,很小心,像怕弄出太大动静。
她皱了皱眉,顾衍之从来不进厨房。
顾衍之只会觉得做饭是“下等人干的事”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,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她消瘦的脚踝上。
她没有动,但她的眼睛,第一次,在恐惧之外,浮出了一丝别的东西。
那是困惑。
一个细小的,安静的,像种子一样的困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