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：搬家

搬家的那天是个周一。

魏越祈请了半天假，回酒店收拾东西。他的行李确实不多，一个行李箱装衣服，一个电脑包放文件和充电器，再加一个手提袋装洗漱用品。

三年来他搬了五六次家，每次都是这些，从来没多过。他站在酒店房间里环顾了一圈，确认没有落下的东西，然后拉着行李箱出了门。

徐策清在酒店楼下等着，靠在车旁边，穿了一件深色薄外套，手里拿着两杯咖啡。看见魏越祈出来，他把其中一杯递过去。

“燕麦奶的。”他说。

魏越祈接过来喝了一口。温的，不烫。他拉着行李箱走到后备箱前，徐策清已经打开了盖子，伸手把箱子提进去，动作很轻。魏越祈注意到他提箱子的时候右手使的力更多，左手腕的力道明显收着。他后颈的腺体跳了一下，没说什么，坐进了副驾驶。

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。徐策清开车很稳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另一只手搁在档位杆上。魏越祈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，后颈的软棉贴被空调吹得微凉，腺体安稳地跳着。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松味，很淡，大概是徐策清没有刻意收敛，就这么散着。

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，徐策清熄了火，偏头看了魏越祈一眼。

“到了。”

魏越祈解开安全带。他跟着徐策清上了楼，行李箱的轮子在电梯里发出轻微的滚动声。徐策清打开门，侧身让他先进。魏越祈换了鞋，拉着行李箱往里走，走到客厅中间停下来。

他上次来的时候没仔细看，现在才发现书房的门半开着，里面透出光。他走过去推开门。书房不大，靠窗放着一张旧画图桌，就是三年前他那张。桌面擦得很干净，但边角有一处磕痕，是他以前搬桌子的时候不小心碰的，一直没修。桌子旁边是一把新的办公椅，旁边还放了一个小书架，上面空空荡荡的。

窗户开着一条缝，风吹进来，把窗帘轻轻掀了一下。画图桌正对窗外，能看到小区里那排银杏树，叶子黄了一半，被风吹得簌簌响。

魏越祈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张桌子。他记得这张桌子。大学刚毕业那会儿他和徐策清租了那间破工作室，两个人挤在一张桌子上画图，后来徐策清说“给你买一张好的”，就买了这张。实木的，不贵，但很结实。他走的那天，把桌子上的东西全收走了，连一张便利贴都没留。

但桌子没被扔掉。

他走进去，把电脑包放在桌面上。桌面凉凉的，有一层很薄的灰，像是最近才擦过。他拉开椅子坐下来，手肘搁在桌面上，正好是以前画图的姿势。窗户外面银杏叶在风里翻着面，金黄和浅绿交替着闪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徐策清走到书房门口，靠着门框看他。

“椅子是新的。”魏越祈说。

“旧的坏了。”徐策清说，“你走之后第三年坏的。螺丝松了，修不好。”

魏越祈摸着椅子的扶手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三年里徐策清守着这张桌子、那盏台灯、那本手账，把一切旧东西都留着，坏了的修，修不好的换，但从来不扔。他不确定徐策清是在等他回来，还是在跟自己较劲。

“徐策清。”他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以后不走了。”

徐策清站在门口，没动。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，走到魏越祈身后，手搭在他肩膀上，拇指在他后颈的软棉贴上轻轻按了按。魏越祈微微偏头，后颈蹭过他的掌心。腺体在软棉贴下面跳了一下，雪松的味道从徐策清的指腹渗进来，温温热热的。

“我知道。”徐策清说，声音很轻。

魏越祈抬手，覆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。两只手叠在一起，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并排贴着，银色的圈在午后的光线里亮得很安静。

他们在书房里待了一会儿。魏越祈打开电脑，把城西美术馆的旧方案从云端调出来。文件还在，三年前存上去之后就没动过。他点开来看，界面加载的时候，徐策清站在旁边，目光落在屏幕上。

方案打开的那一瞬间，魏越祈愣了一下。他记得自己当时做完就删了，电脑里恢复出来的应该是残缺的版本。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完整的方案，每一张图纸都在，每一条标注都清清楚楚。文件右下角有一个很淡的修订记录，他点开。

修订时间显示的是三年前的十月份。徐策清的账号，逐页打开过，逐页浏览过。最后一条修订记录停留在十一月三号，备注栏写着一行字。

“这里可以加一个天井。”

魏越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三年前他在城西美术馆方案里卡住的地方，就是中庭采光那部分。他想了很久没想通，最后放弃了。徐策清打开他的方案，在同一个地方做了标记，写了一行备注。

但那时候他已经走了。徐策清看不到他的回应，他也看不到徐策清的批注。这份方案在云端躺了三年，两个人都以为对方不会再看。

“这里，”魏越祈指着那个位置，声音有点哑，“加天井的话，结构要改。”

徐策清偏头看他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，然后回到屏幕上。“嗯。结构我做过测算，承重没问题。天井开在东侧，下午的光正好。”

魏越祈点头。他拿起鼠标，把那个位置的图纸放大，开始修改。徐策清拉了一把椅子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，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。魏越祈画图的时候很安静，键盘和鼠标的声音很轻，偶尔停下来思考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两下。

徐策清坐在旁边看着。他想起三年前在这张桌子前，魏越祈也是这个样子。那时候他坐在旁边的旧沙发上，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，偶尔搭一句话。有时候魏越祈卡住了会偏头看他一眼，他就凑过去，两个脑袋挤在屏幕前面，一起看那些线条。然后魏越祈会忽然说一句“你挡我光了”，把他推开。

现在魏越祈没推他。他偏过头，两个人的目光在屏幕上撞在一起。

“看什么。”魏越祈说，“你挡我光了。”

徐策清没动。他看着魏越祈的眼睛，看了两秒，然后移开目光，站起来。“我去做饭。”

魏越祈看着他走出书房，后颈的腺体跳了一下。他低下头继续改图，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。

傍晚的时候，魏越祈把方案的第一版改完，保存好。他走出书房，闻到厨房里有味道，是番茄和鸡蛋的香气。徐策清站在灶台前，正在翻炒什么，锅里冒着热气。魏越祈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，是番茄炒蛋，还放了点木耳。

“你以前不吃木耳。”魏越祈说。

“医生说对腺体好。”徐策清翻炒了两下，“你腺体功能差，多吃点。”

魏越祈站在旁边，看着他翻炒的动作。徐策清的手腕灵活，力道刚好，番茄炒得软烂，蛋炒得嫩黄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徐策清连煮泡面都会糊锅的样子，现在这个人能熟练地做番茄炒蛋了。

“徐策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徐策清翻炒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偏头看了魏越祈一眼，目光很淡。“谢什么。”

魏越祈没回答。他伸手拿了一个盘子递过去，徐策清接过来，把锅里的菜盛进去。两个人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，面对面。桌上摆着两碗饭，两双筷子，一盘番茄炒蛋，一碟凉拌黄瓜。

魏越祈低头吃了一口。味道刚好，不咸不淡。他嚼着饭，后颈的腺体在雪松和青竹白茶交织的味道里缓缓跳着。窗外天色暗下来了，银杏叶在路灯下泛着暖黄的光。

徐策清吃了一口饭，忽然开口。

“书房那张桌子，”他说，“你要不要换个位置。”

魏越祈抬头看他。

“正对窗户，”徐策清说，“下午会晒。你以前说过，画图的时候不喜欢光直射。”

魏越祈愣了一下。三年前他说过这句话，早就忘了。徐策清还记得。

“不用。”魏越祈说，“晒就晒吧。窗帘拉一半就行。”

徐策清点了下头，继续吃饭。魏越祈低头看着碗里的番茄炒蛋，夹了一块木耳放进嘴里。木耳脆脆的，没什么味道，但咽下去的时候，胃里暖融融的。

他想，明天上班的时候，要把城西美术馆的新方案拷到公司电脑上。徐策清说结构他做过测算，那他就把天井加上去。三年前没做完的东西，现在可以接着做。

不着急。慢慢来。日子还长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