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心锁

第二天是周一，早上有升旗仪式。

祝听雨起晚了。他几乎是踩着铃声冲进教室的，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，领口歪着，后颈还沾着几根没梳掉的碎发。

王老师在讲台上看同学早读，目光扫过来。

“祝听雨。”

祝听雨停下脚步。

“跟我出来。”

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远处某个班还在拖拖拉拉地读书。王老师把门带上，转过身，表情是那种平时不常出现的严肃。

“竞赛奖金的事，学校那边还没走完流程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但有人昨天去教务处问了，说你以前在别的学校拿过奖。”

祝听雨没有说话。

“你转学过来的档案里，成绩那一栏是空的。”王老师看着他，“我不是要追究什么，但如果以后有推荐名额，我需要知道你的基本情况。”

祝听雨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
“以前的学校……黄了。”他说。

“黄了？”

“民办的，后来倒闭了。”祝听雨的语气很平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，“所以档案没转过来。”

王老师看了他两秒。

“那行，我知道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
祝听雨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
“王老师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奖金大概多久发？”

王老师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他关心的是这个。

“……月底之前应该能到账。”

“谢谢”

他回到教室的时候，早读已经结束了。祁朝坐在最后一排，单手撑着下巴，面前摊开的书一页都没翻。祝听雨经过他桌边的时候，祁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

祝听雨坐下来，把书包塞进桌膛。

前桌的男生转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老王找你干嘛？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
“没睡够。”

男生说：“哦，那好吧。”说完就转过去了。

祝听雨翻开课本，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。

昨晚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
不是噩梦，但比噩梦更难受。梦里他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里，两边都是门，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在笑。他想跑，但腿像是灌了铅。然后有人从背后抓住了他的手腕，很用力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
他在梦里没有喊，他从来没有在梦里喊过。

上课铃响了。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，发了上周的测验成绩单。祝听雨看了一眼自己的分数——138，比上次低了四分。最后一道大题扣了两分，步骤分扣了一分。

不是不会，是算到一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，数字抄错了。

他把卷子翻过来，用红笔在错题旁边订正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，但祁朝听得见。

从他的角度看过去，祝听雨的左手放在桌下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内侧。动作很轻，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。

第一节课下课，周欲寒发来一条消息：今天晚自习后能出来一下吗？有事说。

祝听雨盯着屏幕看了三秒。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见面说。”

祝听雨锁了屏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祁朝从后面走过来，在他桌边停了一下。

“周欲寒找你？”他问，语气很随意，像是随口一聊。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祝听雨把红笔盖上，“说见面聊。”

祁朝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再问。他转身走回最后一排，但祝听雨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后背上停了比平时更久一点。

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，祝听雨端着餐盘找座位。食堂人很多，喧闹声像一堵墙压过来，笑声、碗筷碰撞声、有人在大声讲电话。

他在人群里站了两秒，突然觉得喘不上气。

不是夸张。是真的有一瞬间，周围的声音像是被抽走了，他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种高频的嗡鸣。有人从背后撞了他一下，餐盘倾斜，汤汁洒出来烫到了手指。

他没有松手，夏沐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，把餐盘托稳了。

“小心。”一个陌生的声音。

祝听雨猛地抽回手。餐盘差点掉在地上，他单手接住，汤汁溅到了校服袖口上，烫出一小块红印。

“没事吧？”那个夏沐程愣住了。

“没事。”祝听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他端着餐盘，转身走向角落最靠墙的位置。坐下来之后，他把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，闭着眼。

心跳很快，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
过了很久，他才重新听到周围的声音。食堂还是那个食堂，人声还是那么吵，但刚才那一瞬间的窒息感已经退了，像潮水一样退得很远。

他抬起头，看见祁朝坐在对面，他没有打饭。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祝听雨。

“你的手烫到了。”祁朝说。

祝听雨低头看了一眼。手指上有一小块红痕，是刚才洒出来的汤汁。他把手指缩回袖子里。

“没事。”

祁朝没有动。

他的目光落在祝听雨扣在桌下的左手上。拇指还在摩挲手腕内侧，动作很轻，很反复。

像是在确认一条锁链还在不在。

可是祝听雨的锁，解不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