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要吃干饭

秋意一天比一天浓重，山庄里道旁的梧桐落了薄薄一层枯黄碎叶，风一吹，就卷着工地扬起的尘土四处飘散。

山庄西侧的小楼正式开工。

院子里堆起成堆建材，切割机、电钻的声响此起彼伏，刺耳的轰鸣声持续不断，碎石与木料散落一地，往日安安静静的角落一下子变得吵吵嚷嚷。

于知秋本就是建筑师，这间工作室是她要用的私人场地，她不肯完全甩手丢给施工队，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，事事亲力亲为。

身上换了便于行动的工装外套，袖子牢牢挽到小臂，乌黑长发简单扎成利落的高马尾，碎发被汗水黏在鬓角，全然不再是那日早餐桌上精致得体的模样。她时常蹲下身核对摊开的厚厚图纸，跟工长、工人反复沟通墙体改动、开窗采光、层高预留的细节，指尖捏着铅笔在图纸上面圈圈画画，偶尔弯腰俯身丈量墙体尺寸，神情高度专注，周遭喧嚣嘈杂的声响仿佛都打扰不到她。

另一边后院的老楼就省事得多。

房屋主体完好结实，不需要大拆大建，只需要深度清扫除尘，更换一批软装家具。佣人连同管家一起动手整理，不过短短两日，便全部收拾妥当，陈郁深直接搬了进去。

老楼二楼外环绕一圈雕花石栏杆。

午后阳光洒落，陈郁深斜斜靠在栏杆边，一身宽松的深棕夹克，袖口卷起，视线越过庭院重重的树木，遥遥望向西侧小楼那片闹哄哄的工地。

管家恰好走上露台，过来向他汇报几件宅内琐事。

陈郁深目光依旧落在远处工地的方向，开口：“于知秋以前是做什么的。”

管家微微垂手回话，语气恭谨客观：

“于小姐今年二十二岁，清华建筑系毕业，在校的时候就拿过好几项国际建筑竞赛奖项，早早创办了个人独立工作室，手上一直有商业项目在推进。这次西侧小楼改造，整套改造设计经费，也全部出自于小姐自己。”

陈郁深闻言眉骨轻轻一动，视线依旧锁着下方工地。

楼下那边，摩擦已然发生。

负责砌隔层的工人图省事，私自改动楼层高度，没有依照图纸施工。于知秋一眼就看出层高不对，当即上前拦住对方。

“图纸标注的层高不是这个数值，你们这样施工，后期吊顶和采光都会受影响。”

那工人上下扫了她一遍，见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，心底生出几分轻视，肩膀一耸，语气满是敷衍：

“我们干这行多少年了，一直都是这么施工的。小姑娘家家的，你懂什么？纸上画图谁不会，现场干活不是书本上那套。”

意料之中的顶撞。

于知秋脸上没有半点怒火，反倒笑了笑

“给你们这笔钱，不是请你们自作主张。图纸怎么写，你们就怎么做会吗？”

她顿了顿，笑意依旧挂在脸上

“既然你觉得我的要求行不通，那这份活你就不用干了。”

“全部换人，这批施工队我不要了。拿着钱还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，吃干饭的吗？”

现场瞬间静下来。

那名工人脸上的嚣张骤然僵住，愣在原地，没料到这个笑眯眯的女生手段这么干脆，嘴唇动了动，小声嘟囔：“这点小事，至于搞这么大吗。”却再也不敢大声顶嘴。

周围其他工友全部停下手里的活，站在一旁默默围观，没有人敢上前帮腔。

工长脸色一变，连忙快步挤过来，一边厉声呵斥那名工人不懂规矩，一边对着于知秋连连赔笑打圆场，拼命想把事态按住，生怕真的全盘更换队伍耽误工期。

方才还挂在于知秋脸上的笑意，随着工长上前打圆场，瞬间敛得一干二净，面色冷了下来。

真要全部遣散队伍，重新对接新的施工方，耗损的终究是她自己的工期，解约不过是施压的筹码，她并不想平白浪费自己的时间成本。

她上前一步，将摊开的图纸递到工长眼前。

“我图纸是怎么设计的？”

“你们又是怎么做的？拿着我的工钱自作主张，就不怕耽误我的进度？”

工长被问得哑口无言，额头微微冒出汗，只能低着头不停赔罪，反复许诺一定会严加管束手下工人。

这些人的处境，与她无关，她只关心自己的项目能不能按时落地。

紧绷的嘴角忽然又重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，冷热转换得猝不及防。

“不过没关系，我懒得大费周章再换一批人。”

“想接着挣这份钱，就全部按照图纸返工重做。”

她指尖重重点在图纸标注层高的那一行

“活做得合乎标准，钱我一分不会少给。但再有一次擅自改动，就不会再有谈判的余地。继续干吧。”

二楼露台上，这一幕尽数落入陈郁深眼中。

他看得明白，嘴角上扬 。

这时于知秋像是有所感知，抬眼望向露台的方向。

隔着满院草木与飞扬尘土，两道视线遥遥相撞。

距离太远，看不清彼此细微神色。

于知秋脸上那抹浅浅的笑淡了下去，仅仅淡淡扫过一眼，便收回目光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