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亲后第七日,绛雪站在解忧铺子门口,手里攥着一块抹布。
铺子关了整整七日。浮尘说不急,歇几日再去。可绛雪闲不住。他每日在月宫里转来转去,把柜子擦了三遍,素笺排了又排,桂花糕做了两回。到了第七日,他一大早便爬起来,把铺子钥匙攥在手里,蹲在床边等浮尘醒。
浮尘睁开眼时,看见绛雪穿戴整齐蹲在床边,琥珀眼亮亮的。
“师尊,今天开铺子。”
浮尘坐起身来,看着他。
“你急什么?”
“绛雪闲不住。”绛雪老实说,“师尊跟绛雪成亲了。成亲后日子过得太安逸。绛雪想找点事做。铺子关了七日,绛雪怕客人等急了。”
浮尘起身洗漱,绛雪跟在旁边递巾帕。两人吃了早饭,踏云下凡。铺子在城西巷子里,关了七日,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绛雪蹲在门槛前,拿抹布把石阶擦干净,又跑去把铺门推开。日光从门缝里涌进来,落满整个铺面。案上落了薄灰,书架上也落了灰。绛雪放下抹布,挽起袖子,开始擦。
浮尘站在门口看他。绛雪擦得很认真,先从案面开始,一张一张擦过去。案角的姻缘簿擦干净了,搁回原处。笔架上的几支笔正了正。茶盏洗了搁回柜中。窗台上的兰草浇了水,叶子上的灰用湿布一片一片抹过去。他忙了一上午,把铺子里里外外擦了个遍。
“师尊,你看。”他站在铺子中央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干净了。”
浮尘环顾了一圈。铺子还是那个铺子,旧案,旧椅,墙上的山水画,窗前的兰草。可被绛雪擦过之后,处处都亮了一层。他走到案后坐下,翻开姻缘簿。
“开门吧。”
绛雪跑去把铺门完全推开。日光涌进来,铺子亮堂堂的。他在案边搬了矮凳坐下,拿出素笺和旧笔,搁在案角。然后他抬头看浮尘。
“师尊,今天绛雪也批吗?”
“批。你批你那本。”
绛雪从柜中取出一本薄些的姻缘簿,翻开。他批姻缘已经批出了些门道,知道哪些红线拧了结要写“你先开口”,哪些松了要写“多走一步”,哪些断了要写“等等看,断口还在”。他批得很慢,一根一根来。浮尘在案后批自己那本,偶尔偏头看他一眼。
晌午时分,铺子里来了第一位客人。
是个年轻姑娘,穿一身素白衣衫,进门时有些犹豫,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才迈进来。绛雪从案角抬起头来,看见那姑娘的模样,觉得有些眼熟。姑娘朝浮尘福了一礼,坐下。绛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想起来了。
“你是那个李姑娘。”
姑娘偏头看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是那只小狐狸?”
绛雪点头。
“你从前求过红线。师尊说你的姻缘在温言身上。你后来去找他了吗?”
李姑娘的脸微微红了。她低下头,绞着帕子。
“找了。我去了城南书院。他在书院门口扫叶子。我走过去,跟他说了一句话。我说,我见过你三回。他抬头看我,问我是哪三回。我便说了。庙会那回,书铺那回,城门口那回。他听完笑了。他说,他也见过我。在庙会上,我替一个老妇人捡香囊。在书铺里,我翻一本游记翻笑了。在城门口,我牵着一匹瘦马——”
“等等,”绛雪打断她,“牵马的是你?”
李姑娘点头。
“那是他看见的我。我以为是我在看他。原来他也在看我。”
绛雪张了张嘴,又闭上,偏头看浮尘。浮尘端着茶盏喝茶,面上淡淡的,嘴角却微微弯着。绛雪转回头来,认认真真地看着李姑娘。
“那你们现在呢?”
“他来了我家提亲。我爹答应了。下个月成亲。”
绛雪的眼睛亮了。他从矮凳上站起来,走到李姑娘面前,认认真真地朝她一拱手。
“恭喜。”
李姑娘被他这认真的模样逗笑了。她起身还了一礼,又朝浮尘福了一礼。
“先生,多谢您。那日您说‘你得先让他看见你’。我去了。他看见我了。我们两个人,都看见了。”
浮尘搁下茶盏。
“回去好好过日子。”
李姑娘走了。铺门合上后,绛雪跑回案边,趴在案沿上,下巴搁在胳膊上。他安安静静地趴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师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李姑娘跟温言,两个人都看见了。绛雪从前以为只有李姑娘在远远看。原来温言也在远远看。两个人都在看。可谁都没说。后来李姑娘先开口了。温言便也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师尊跟绛雪也一样。师尊远远看绛雪。绛雪也远远看师尊。两个人都没说。后来师尊先说了。绛雪便也说了。”
浮尘偏头看他。
“师尊没有远远看。师尊一直看着你。”
绛雪歪头。
“那绛雪远远看师尊了。”
“你那时候不知道自己远远看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绛雪认真地说,“绛雪从前蹲在桂树下等师尊。师尊下凡了,绛雪蹲着等。师尊回来了,绛雪便高兴。绛雪那时候不知道那叫看。现在知道了。绛雪在远远看师尊。看了好久。”
浮尘伸出手,将绛雪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“往后不用远远看了。”
绛雪在他手心里蹭了蹭,慢慢笑了。他从案沿上抬起脸来,坐直了身子,重新拿起笔。他低头在素笺上写了一行字,举起来给浮尘看。上面写着——“李姑娘成亲了。绛雪也成亲了。两个人。都成亲了。”
浮尘看了看那行字。
“好。”
绛雪把素笺叠好收进袖中。他趴回案上,继续批他的姻缘簿。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案面上。铺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偶尔翻页的声响。
傍晚时分,浮尘合上姻缘簿,收了笔墨。绛雪把案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归位。姻缘簿搁回架上,笔搁回笔架,茶盏洗了搁回柜中。他做完这些,站在案边看了一遍,觉得妥当了,才跑去门口等浮尘。
两人锁了铺门,走在暮色里。绛雪攥着浮尘的手指,晃了晃。
“师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李姑娘说,她跟温言两个人都看见了。绛雪想了一下午。绛雪觉得,绛雪跟师尊也是。两个人都看见了。师尊看绛雪。绛雪看师尊。只是绛雪不知道自己在看。师尊也不说。”
浮尘低头看着他。
“现在都知道了。”
绛雪满意了,攥着师尊的手指踏云回月宫。云层之上,月色清透。两人落在桂树下,满院桂香扑面而来。绛雪松开浮尘的手,跑去桂树根旁蹲了蹲,又跑回来,仰头看浮尘。
“师尊,今晚做桂花糕吗?”
“做。”
“绛雪帮师尊。”
两人进了厨房。浮尘挽起袖子揉米粉,绛雪蹲在灶边添柴。火苗暖融融地舔着锅底,蒸笼冒着白汽,满厨房都是桂花的甜香。绛雪蹲在灶边,安安静静地看师尊添柴、控火、揭盖。
蒸笼里的桂花糕慢慢鼓起来。浮尘将糕切成四方小块,搁在碟中。绛雪伸手便去够。浮尘拦住他,等糕凉了些才递给他。绛雪一口叼住,嚼了两下。
“好吃。”
“天天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天天都比昨天好吃。”绛雪认真地说,“师尊做的糕,一天比一天好吃。”
浮尘看着他吃得满脸碎屑的模样,伸手将他嘴角的糕屑抹掉。绛雪在他手心里蹭了蹭。
——重开铺子。关了七日,绛雪闲不住。铺子擦得亮堂堂的。第一个客人是李姑娘。她去找温言了。两个人都看见了。绛雪想了一下午。绛雪跟师尊也是。两个人都看见了。只是绛雪不知道。师尊也不说。现在都知道了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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