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命走后第三日,绛雪在铺子里收到了一只匣子。
匣子是紫檀木的,巴掌大小,雕着桂花暗纹。没有署名,搁在铺子门槛上,绛雪开门时差点踩到。他蹲下来把匣子捧进去,搁在案上。
“师尊,有人搁了一只匣子在门口。”
浮尘走过来看。匣子上没有帖子,没有印鉴,可那桂花暗纹的雕法他认得。他伸手将匣盖打开。里面搁着一卷红线,比姻缘簿里的那种粗些,赤色温润,用一根红绳系着。红线下面压着一张素笺。浮尘将素笺拿起来看。上面只写了四个字——“拿着用吧”。是司命的笔迹。
绛雪凑过来看。
“师尊,司命星君送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送红线做什么?”
浮尘将匣中的红线拿出来,在指间转了转。这卷红线比姻缘簿里夹的那些粗,带着一股温润的光,像是特意养过的。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这是养过的红线。比姻缘簿里的活。系上去的红线能更快长好。”
绛雪歪头。
“司命星君为什么送这个?”
浮尘将红线搁回匣中。
“他在帮忙。”
“帮什么?”
“帮师尊跟你。”浮尘将匣子合上,搁在案角,“师尊从前只管天下姻缘,不管自己的。如今师尊管了。天庭那边难免有人说话。司命送这卷红线来,是给师尊的,也是给师尊跟你的。”
绛雪想了想。
“师尊,司命星君是不是早就知道师尊喜欢绛雪?”
“他早就知道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很久了。你化形那阵他便看出来了。他从来没说。只是在师尊面前偶尔点两句。师尊每次堵他的嘴,他便不说了。”
绛雪趴在案上,看着那只紫檀匣子。
“司命星君是好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跟师尊一样,话不多。可心里都有数。”
浮尘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倒会看人。”
“绛雪天天看师尊,当然会看人。”绛雪认真地说,“师尊话不多。可师尊心里什么都有。司命星君话多些,可要紧的话也不说。两个人都藏着。可藏的不一样。师尊藏的是怕。司命星君藏的是知道。师尊怕绛雪跑。司命星君知道绛雪不跑。可他不说。他等师尊自己说。”
浮尘看着他。
“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?”
“方才。司命星君送红线来的时候。”绛雪从案上抬起脸来,认认真真地说,“他送红线,便是告诉师尊,他知道师尊跟绛雪的事了。他不说破,只送东西。东西到了,师尊便知道他的意思了。”
浮尘将那卷红线从匣中取出来,搁在案上。
“他既然送了,师尊便用。”
“用在哪里?”
“用在铺子里。往后有人来求红线,师尊便用这卷。活的红线,系上去便牢。两个人只要有心,红线便能自己长好。”
绛雪看着案上那卷红线。赤色的,温润的,在日光里泛着柔柔的光。
“师尊,这卷红线比姻缘簿里的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司命星君把最好的给师尊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因为他知道师尊等了一千年。”
浮尘将红线收回匣中,搁在案角。
“去泡茶。”
绛雪跑去泡茶。他端着茶盏回来时,浮尘已经摊开了姻缘簿,在案前批着。绛雪把茶搁在他手边,搬了矮凳挨着坐下。他拿出素笺和旧笔,也写自己的字。写了两行,他忽然开口。
“师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司命星君送红线。师尊用司命星君送的红线。往后铺子里来的客人,用的都是司命星君送的红线。师尊跟绛雪的红线也是司命星君送的。”
“师尊跟你那根是师尊自己养的。不是司命送的。”
绛雪歪头。
“师尊自己养的?”
“嗯。师尊从前养了一根。养了千年。系在你脚上,系在师尊腕上。那根是师尊养的。司命送的是给铺子里用的。两回事。”
绛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根红线。细细的,贴着腕骨,是师尊养了千年的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师尊,司命星君送红线,是因为他知道师尊养了一根。他送一卷来,是让师尊别舍不得用自己那根。师尊那根养了千年,师尊舍不得。司命星君便送一卷来。让师尊用他送的。师尊自己的那根留着。留着给绛雪。”
浮尘偏头看他。
“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绛雪天天看师尊,当然知道。”绛雪认真地说,“师尊的性子,绛雪摸透了。师尊养了一根红线,养了千年,系在绛雪脚上。师尊舍不得解。师尊也舍不得用在铺子里。师尊便一直用姻缘簿里的旧红线。司命星君看见了,便送了一卷来。让师尊不用舍不得。”
浮尘没有说话。绛雪从矮凳上站起来,凑到浮尘面前,弯下腰来,在他唇上贴了一下。
“师尊,司命星君是好仙。绛雪以后见他,要多谢他。”
“怎么谢?”
“绛雪给他泡茶。绛雪泡的茶师尊说不错。司命星君来的时候,绛雪给他泡一盏。”
浮尘看着他。
“好。”
绛雪满意了,跑回矮凳上坐好。他继续写字,写了满满一张素笺,举起来看了一遍。上面写着“浮尘”和“绛雪”,旁边添着一行小字——“司命送红线”。字迹端正,一笔一画的。他把素笺叠好收进袖中,拍了拍。
傍晚时分,两人收了铺子回月宫。绛雪攥着浮尘的手指走在巷子里,晃了晃。
“师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司命星君送红线,是帮师尊跟绛雪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往后师尊用他送的红线,铺子里的客人便都用他送的红线。师尊跟绛雪的红线是师尊养的。两根不一样。可都是红的。铺子里的红线和师尊跟绛雪的红线,都在一处。”
浮尘低头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
绛雪满意了,攥着师尊的手指踏云回月宫。云层之上,月色清透。两人落在桂树下,满院桂香扑面而来。绛雪松开浮尘的手,跑去桂树根旁蹲了蹲,又跑回来,仰头看浮尘。
“师尊,今晚做桂花糕吗?”
“做。”
“绛雪帮师尊。”
两人进了厨房。浮尘挽起袖子揉米粉,绛雪蹲在灶边添柴。火苗暖融融地舔着锅底,蒸笼冒着白汽,满厨房都是桂花的甜香。绛雪蹲在灶边,安安静静地看师尊添柴、控火、揭盖。
蒸笼里的桂花糕慢慢鼓起来。浮尘将糕切成四方小块,搁在碟中。绛雪伸手便去够。浮尘拦住他,等糕凉了些才递给他。绛雪一口叼住,嚼了两下。
“好吃。”
“天天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天天都比昨天好吃。”绛雪认真地说,“师尊做的糕,一天比一天好吃。”
浮尘看着他吃得满脸碎屑的模样,伸手将他嘴角的糕屑抹掉。绛雪在他手心里蹭了蹭。
那夜睡前,绛雪照例爬上浮尘的床,钻进被子里,面朝外侧躺好。浮尘在他身侧躺下来。绛雪立刻蹭过来,贴着他的手臂团好,手搭上他的胸口。
“师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司命星君送红线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往后师尊用他送的红线。师尊自己那根留着。留着给绛雪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司命星君帮了师尊跟绛雪。绛雪要谢他。”
“怎么谢?”
“绛雪给他泡茶。绛雪泡的茶不错。师尊说的。”
浮尘低头看着拱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脑袋。
“好。”
绛雪在他肩窝里蹭了蹭,慢慢合上眼。他的手搁在浮尘胸口,掌心贴着那颗跳动的心。浮尘的手覆上他的后脑,指腹在他发间慢慢顺了顺。
“师尊,”绛雪含含糊糊地开口,“师尊从前一个人养红线。养了一千年。现在两个人了。师尊不用一个人养了。司命星君送了一卷来。绛雪帮师尊用。师尊养的那根留着。留着便好。不用动。”
浮尘偏过头,在黑暗中看着绛雪安静的睡颜。
“好。”
绛雪满意了,呼吸渐渐平稳。浮尘合上眼,将绛雪往怀里拢了拢,慢慢沉入浅眠。窗外桂花簌簌而落,月宫的夜一如既往地静。
——助攻。司命送了一卷红线。养过的。比姻缘簿里的活。他说“拿着用吧”。绛雪明白了。司命知道师尊养了一根,舍不得用。他送一卷来,让师尊不用舍不得。师尊自己那根留着。留着给绛雪。司命在帮忙。绛雪要给司命泡茶。1
越看越上头 (´∀‵) 蹲蹲后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