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亲后第三日清晨,绛雪醒得比浮尘早。
他睁开眼时,天刚蒙蒙亮。桂树的影子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帷帐上,浅浅的灰。他侧躺着,面朝浮尘,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师尊的睡颜。师尊睡得很沉,银发散在枕上,眉目舒展。他的手搁在被子外面,指尖微微蜷着。
绛雪看了一会儿,把自己那只手伸过去,搁在师尊的指尖旁边。没有碰,只是挨着。他维持着这个姿势,安安静静地躺着,等师尊醒。
浮尘睁开眼时,先看见的是枕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。绛雪侧躺着,面朝他,手搁在枕边,离他的手很近。
“师尊醒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绛雪今天比师尊醒得早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绛雪慢慢把自己那只手往前移了移,指尖碰了碰师尊的指尖。碰了一下,没有收回。
“师尊,绛雪今天想跟师尊一起做晨起的事。”
“什么晨起的事?”
“师尊每天醒了先做什么?”
浮尘看着他。
“看你在不在。”
“除了这个。”
“洗漱。批簿子。”
绛雪歪头想了想。
“那绛雪跟师尊一起洗漱。师尊洗脸,绛雪给师尊递巾帕。师尊刷牙,绛雪给师尊倒水。师尊穿衣裳,绛雪给师尊系带子。师尊批簿子,绛雪在旁边写字。师尊做什么,绛雪便做什么。两个人一起。”
浮尘看着他。
“好。”
绛雪满意了,从枕头上坐起来。被子从肩上滑落,他伸手拉上来裹好,偏头看浮尘。
“师尊,今天绛雪给师尊热了水。在灶上。师尊起来便有了。”
浮尘坐起身来,散着的银发披在肩后。他偏头看了看窗外,天光已经亮了些。
“你什么时候热的?”
“方才。绛雪醒了便去热了。热完了又回来躺着等师尊。师尊没醒。绛雪便躺着看师尊。看了好一会儿。”
浮尘没有接话,起身下床。绛雪跟在他身后,两人去了后间。铜盆里已经倒好了温水,绛雪试过的,不烫。浮尘把手浸进盆里,低头洗脸。绛雪站在旁边,等他洗完,递上巾帕。浮尘擦了脸,绛雪又把漱口的青盐和温水递过来。浮尘接了,绛雪站在旁边看着。
“师尊,下一步是什么?”
“穿衣裳。”
绛雪跑去寝殿,把浮尘那件素白外袍从柜中取出来,抖开,举着等师尊穿。浮尘走过来,伸手将衣袍接过去,自己穿上。绛雪凑过来,伸手够到他胸前的系带,认认真真地系。系得比前些日子好了些,虽然还是微微有些歪。
“师尊,正了吗?”
浮尘低头看了看胸前那个微微歪着的蝴蝶结。
“正了。”
绛雪满意了,跑去厨房端了粥和桂花糕出来。他搬了矮凳挨着浮尘坐下,一边吃一边看师尊。吃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。
“师尊,绛雪今天想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绛雪想跟师尊一起批簿子。不是绛雪在旁边写字。是绛雪跟师尊一起批。师尊批师尊的,绛雪批绛雪的。两个人一起批。”
浮尘搁下碗看他。
“你知道怎么批?”
“绛雪看师尊批过好多回。师尊看簿子,想一会儿,然后写批注。批注写完了,红线便动了。绛雪想试试。”
浮尘想了想。
“吃完饭去书房。”
绛雪用力点头,三两口把粥喝完,端着碗跑去厨房洗了。浮尘走到书房,从柜中取出一本薄些的姻缘簿搁在案上。绛雪跑进来,搬了矮凳挨着他坐下。
“师尊,这本给绛雪?”
“这本简单。你试试。”
绛雪翻开簿册。里面夹着几根红线,有的通着,有的拧着结。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,指着其中一根拧了结的红线。
“师尊,这个结怎么解?”
浮尘凑过来看。红线在两个人的名字中间拧了一个小小的结,不算紧。他伸手在结上轻轻拨了一下。
“这个结是两个人闹了别扭,谁都不肯先低头。你写一句批注,让他们中的一个先开口便好。”
绛雪低头想了想,提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句。字迹端正,一笔一画的。写完了,他把簿册推给浮尘看。浮尘低头看了看。上面写着——“你先开口。他还等着。”
浮尘看了很久。
“可以。”
绛雪的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绛雪高兴得在矮凳上晃了晃脚。他继续翻簿册,又找到一根拧了结的红线。这一根拧得紧些,结也大些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提笔写了一句。写完了推给浮尘看。
“师尊,这句对吗?”
浮尘低头看了看。上面写着——“他嘴硬,心里软。你多走一步。”
浮尘偏头看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师尊教绛雪的。”绛雪认真地说,“师尊说过,有的红线拧了结,是两个人都不肯低头。可其中一个人心里软。绛雪看这根红线,红的。没有发黑。说明两个人都还在乎。只是嘴硬。嘴硬的人,多走一步便好了。”
浮尘看着他。
“你学得很快。”
绛雪笑了,低头继续翻簿册。他批了一上午,批了十几根红线。有的是拧了结的,有的是松了的,有的是刚刚连上的。他批得很认真,每一根都先看半天才落笔。浮尘坐在旁边批自己的簿子,偶尔偏头看他一眼。绛雪写字时微微低着头,赤红的发散在肩头,笔尖在纸面上慢慢移动。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他侧脸上。
批到午后,绛雪合上簿册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“师尊,绛雪批完了。”
浮尘伸手将他的簿册拿过来,一页一页翻看。每一根红线旁边都添了批注。有的写“你先开口”,有的写“他嘴硬心软”,有的写“别等了,直接去”,有的写“两个人都没错,只是没说开”。批注有长有短,字迹端正,笔锋虽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,可每一句都戳在要紧处。浮尘翻完了,合上簿册,偏头看绛雪。
“批得好。”
绛雪的眼睛弯起来了。
“师尊,绛雪以后天天跟师尊一起批簿子。”
“好。”
绛雪从矮凳上跳下来,跑去案角把素笺和旧笔收好。他收完了,蹲在浮尘膝边,把脑袋搁在他膝上。
“师尊,绛雪今天批了好多红线。绛雪才知道,原来师尊每天批簿子这么费神。师尊批了一万年。一万年比一千年还长。师尊辛苦了。”
浮尘低头看着搁在自己膝上的那颗脑袋。
“不辛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师尊喜欢做这个。天下有情人能成眷属,师尊便高兴。”
绛雪从他膝上抬起脸来,认认真真地看着他。
“那绛雪以后帮师尊批。师尊批一半,绛雪批一半。两个人批。师尊便不费神了。两个人一起做,比一个人做好。”
浮尘伸出手,将绛雪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“好。”
绛雪满意了,重新把脑袋搁回浮尘膝上。他闭着眼,安安静静地趴着。浮尘一手搁在他后脑上,一手翻着方才那本簿册,又看了一遍绛雪写的批注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绛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写的那些批注,师尊每一句都看了。”
“写得对吗?”
“对。可师尊想问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写‘你先开口’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红线里的人,还是想的自己?”
绛雪从他膝上抬起脸来,歪头想了想。
“绛雪想的是红线里的人。可绛雪写着写着,忽然想起绛雪跟师尊。师尊从前等绛雪开口,等了一千年。师尊也没有先开口。师尊等绛雪自己说。师尊的嘴也硬。可师尊的心软。”
浮尘看着他。
“那师尊该不该先开口?”
绛雪想了想,慢慢笑了。
“师尊已经开口了。师尊跟绛雪说了喜欢。绛雪也说了。两个人都说了。师尊的红线没有拧结。师尊跟绛雪的红线是通的。从头到尾都是通的。”
浮尘将簿册合上,搁在案角。
“嗯。”
绛雪从膝边站起来,跑去厨房端了桂花糕出来。他搬了矮凳挨着浮尘坐下,一边吃一边看师尊批剩下的簿子。日光一寸一寸西移,把两人挨在一起的影子映在墙上。
傍晚时分,两人收了铺子回月宫。绛雪攥着浮尘的手指走在巷子里,晃了晃。
“师尊。”
“嗯。”
“绛雪今天跟师尊一起批簿子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绛雪批了十几根红线。师尊批了几十根。两个人一起批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师尊,绛雪以后天天跟师尊一起批。师尊批师尊的。绛雪批绛雪的。批完了搁在一处。分不清哪根是师尊批的,哪根是绛雪批的。可两根都是两个人一起批的。”
浮尘低头看着他。
“好。”
绛雪满意了,攥着师尊的手指踏云回月宫。云层之上,月色清透。两人落在桂树下,满院桂香扑面而来。绛雪松开浮尘的手,跑去桂树根旁蹲了蹲,又跑回来,仰头看浮尘。
“师尊,今晚做桂花糕吗?”
“做。”
“绛雪帮师尊。”
两人进了厨房。浮尘挽起袖子揉米粉,绛雪蹲在灶边添柴。火苗暖融融地舔着锅底,蒸笼冒着白汽,满厨房都是桂花的甜香。绛雪蹲在灶边,安安静静地看师尊添柴、控火、揭盖。
蒸笼里的桂花糕慢慢鼓起来。浮尘将糕切成四方小块,搁在碟中。绛雪伸手便去够。浮尘拦住他,等糕凉了些才递给他。绛雪一口叼住,嚼了两下。
“好吃。”
“天天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天天都比昨天好吃。”绛雪认真地说,“师尊做的糕,一天比一天好吃。”
浮尘看着他吃得满脸碎屑的模样,伸手将他嘴角的糕屑抹掉。绛雪在他手心里蹭了蹭。
那夜睡前,绛雪照例爬上浮尘的床,钻进被子里,面朝外侧躺好。浮尘在他身侧躺下来。绛雪立刻蹭过来,贴着他的手臂团好,手搭上他的胸口。
“师尊。”
“嗯。”
“绛雪今天跟师尊一起做了晨起的事。一起洗漱。一起穿衣。一起批簿子。一起做糕。两个人做了一整天的事。没有分开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师尊从前一个人做。现在两个人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两个人做,比一个人做好。”
浮尘偏头看他。
“好。”
绛雪在他肩窝里蹭了蹭,慢慢合上眼。他的手搁在浮尘胸口,掌心贴着那颗跳动的心。浮尘的手覆上他的后脑,指腹在他发间慢慢顺了顺。
“师尊,”绛雪含含糊糊地开口,“师尊从前一个人做了一万年。绛雪从前一个人做了一千年。现在两个人一起做。做什么都一起。师尊不孤单了。绛雪也不孤单了。”
浮尘低头看着拱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脑袋。
“嗯。”
绛雪满意了,呼吸渐渐平稳。浮尘偏过头,在黑暗中看着绛雪安静的睡颜。
“绛雪,”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开口,“师尊从前一个人做了一万年。你来了之后,师尊才知道,两个人做跟一个人做不一样。两个人做的时候,做什么都有意思。往后师尊都跟你一起做。不分开。”
绛雪在睡梦中动了动,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。
浮尘合上眼,将绛雪往怀里拢了拢,慢慢沉入浅眠。窗外桂花簌簌而落,月宫的夜一如既往地静。可这一夜,是两个人一起做了一整天的日常。一个人做了一万年的事,两个人做了一整天。
——晨起。师尊每天醒了先看绛雪在不在。看了一千年。绛雪今天跟师尊一起洗漱。一起穿衣。一起批簿子。一起做糕。两个人做了一整天的事。不分开。师尊从前一个人做了一万年。绛雪从前一个人做了一千年。现在两个人一起做。做什么都一起。1
怎么也太好磕了,蹲蹲后续内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