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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:当真

师尊养狐日常

那日解忧铺子来了一位年轻姑娘,穿一身鹅黄衫子,生得俏丽,进门便朝浮尘福了一礼。绛雪趴在案角啃桂花糕,琥珀眼盯着她,尾巴从身后冒出来,在案面上轻轻扫。

姑娘姓李,是城东李员外家的女儿。她坐下后,绞着帕子,红着脸说想求一根红线。

“求给谁?”浮尘问。

“求给一位公子。”李姑娘低下头,声音又轻又软,“我见过他三回。第一回在庙会上,他替一个老妇人捡了掉在地上的香囊。第二回在书铺里,他买了一本游记,翻了两页便笑出了声。第三回在城门口,他牵着一匹瘦马,马背上驮着满满两筐书,走得不急不慢。我跟了他三条街,他浑然不觉。我打听过了,他是城南书院新来的先生,姓温,名唤温言。”

绛雪趴在案角,一边啃糕一边听。他听了一会儿,偏头看师尊。师尊面上淡淡的,没什么表情,正翻着姻缘簿。
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浮尘问。

“温言。”

浮尘的手指在册页上停住了。他低头看着簿册,久久没有翻页。绛雪觉得奇怪,凑过去看。师尊的手指按着的那一页上,写着一个名字。温言。旁边连着一根红线,红线的那一头,系着另一个名字。李姑娘的名字。

绛雪愣住了。他认得“李”字,师尊教过他。也认得“温”字,方才李姑娘说了好几遍。

浮尘合上姻缘簿,搁在案上。他偏头看了绛雪一眼,绛雪立刻把凑过去的脑袋缩回来,安安静静趴回案角。可他的耳朵竖着,琥珀眼盯着师尊,听他要说什么。

“李姑娘,”浮尘开口,语气平淡,“你的姻缘,不在温言身上。”

李姑娘的笑容僵住了。

“先生说什么?”

“你方才说的那些,温言替老妇人捡香囊,在书铺里笑,牵马驮书。这些事,你可曾跟他说过?”

“不曾。我只远远看着。”

“那你如何知道,他待你与待旁人不同?”

李姑娘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“你看见他三回。每一回都是你在看,他在做自己的事。你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,没有让他看过你一眼。你求红线,求的是你心里那个人。可他心里有没有你,你不知道。”

李姑娘低下头,帕子在指间绞得发白。

“先生的意思是说……他不喜欢我?”

“先生的意思是说,”浮尘看着她,“你得先让他看见你。”

李姑娘怔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,眼眶泛红,可嘴角弯了弯。

“先生,我明白了。”

她起身深深一揖,转身走了。步子比来时稳了些,腰背也挺直了些。铺门合上后,绛雪从案角爬起来,凑到浮尘面前。

“师尊,那个李姑娘好可怜。”

“不可怜。”

“她喜欢那个温言,温言不知道。”

“温言不知道,是因为她没让他知道。她远远看着,他自然看不见她。她想求一根红线把两个人系在一起,可红线系的是两个人的心。她一个人的心系上去,是空的。”

绛雪歪头想了想。

“师尊,绛雪从前也远远看着师尊。”

浮尘偏头看他。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师尊批簿子的时候。师尊打坐的时候。师尊做桂花糕的时候。绛雪都远远看着。绛雪那时候不知道那叫喜欢。可绛雪天天看师尊。师尊看簿子绛雪看师尊。师尊打坐绛雪看师尊。师尊做糕绛雪也看师尊。绛雪看了好久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绛雪就凑近了。”绛雪认真地说,“绛雪凑到师尊手边,趴在案角。绛雪蹲在师尊膝边。绛雪钻进师尊的被子里。绛雪不远远看了。绛雪凑近了。师尊就看见绛雪了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

“师尊看见了。”

绛雪趴在案沿上,把下巴搁在胳膊上。

“师尊,方才那个李姑娘,她不敢凑近。她怕。她怕凑近了温言不喜欢她。所以她远远看着。可远远看着没用。温言不知道她在看。温言不知道她喜欢。温言什么都没做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师尊从前也远远看着绛雪吗?”

浮尘没有立刻答。他低头看着案上的姻缘簿,手指搁在合起的簿面上。

“师尊没有远远看。”

“那师尊怎么看?”

“师尊一直看着你。你就在师尊旁边。师尊不用远远看。师尊看得见你。师尊只是不能跟你说。”

绛雪从案沿上抬起脸来。

“师尊不能跟绛雪说。因为师尊怕绛雪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师尊比李姑娘还可怜。”绛雪认认真真地说,“李姑娘只看了一个人三回。师尊看了一千年。李姑娘不敢凑近。师尊凑近了也不能说。师尊比李姑娘难多了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

“师尊现在不难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知道了。”

绛雪想了想,慢慢笑了。他从案边绕过来,蹲在浮尘膝边,仰头看他。

“师尊,绛雪知道了。绛雪什么都知道了。师尊不用远远看。师尊也不用凑近了不能说。师尊就在绛雪旁边。绛雪就在师尊旁边。两个人都在旁边。谁都看得见谁。”

浮尘伸出手,将绛雪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
“嗯。”

绛雪从他膝边站起来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。

“师尊,绛雪想给李姑娘写封信。”

“写什么?”

“写绛雪的事。”绛雪认真地说,“绛雪告诉李姑娘,绛雪从前也不敢凑近。可后来绛雪凑近了。师尊就看见绛雪了。李姑娘也可以凑近。凑近了温言就看见她了。看见了才知道喜不喜欢。不凑近永远不知道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

“你知道李姑娘住在哪里?”

绛雪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浮尘。

“绛雪不知道。”

“那信怎么送?”

绛雪歪头想了半天。

“师尊帮绛雪送。”

“师尊不送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那是你自己的话。你得自己说。”

绛雪鼓了鼓腮帮子。他想了一会儿,忽然眼睛亮了。

“那绛雪请师尊带绛雪去城东。绛雪去李员外家门口等着。李姑娘出来绛雪就跟她说。”

“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出来?”

绛雪又愣住了。

浮尘看着他,唇角弯了一下。

“先回去。以后下凡办案路过城东,若遇见她,再说。”

绛雪想了想,觉得师尊说得对。他点了点头,跑回案角趴好。他趴了一会儿,忽然又开口。

“师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师尊方才说,师尊一直看着绛雪。师尊看了一千年。师尊看得见绛雪,可师尊不能说。师尊心里肯定比李姑娘还难受。”

浮尘没有接话。绛雪从案角爬起来,又凑到他手边,把脑袋搁在他腕上。

“师尊,以后不用难受了。绛雪知道了。师尊想说什么就说。师尊看绛雪的时候,绛雪也看师尊。师尊看一千年,绛雪也看一千年。两个人看。比一个人看好。”

浮尘低头看着搁在自己腕上的那颗脑袋,和那只从发间冒出来的、软塌塌的耳朵。他伸出手,指腹捏住那只耳朵尖,轻轻揉了一下。

“好。”

绛雪在他腕上蹭了蹭,慢慢合上眼。铺子里安静下来,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案面上。浮尘坐在案前,一手搁在绛雪脑袋上,一手翻着姻缘簿。他翻到温言那一页,看了看那根红线。红线的那一头系着李姑娘的名字。通着,没有断。只是两个人还没有看见彼此。

他伸出手指,在红线中间轻轻拨了一下。红线微微颤了颤,亮了一瞬,又暗下去。他收回手,合上姻缘簿。

“师尊,”绛雪趴在他腕上,含含糊糊地开口,“师尊方才做什么?”

“拨了一下红线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让那根线活一活。等他们自己走过去。”

绛雪从他腕上抬起脸来,认认真真地看着他。

“师尊,李姑娘会凑近吗?”

“会。她走的时候腰挺直了。”

绛雪想了想,慢慢点了点头。他重新趴回浮尘腕上,安安静静地贴着。日光从窗缝里一寸一寸移过去,把两人挨在一起的影子映在墙上。

傍晚时分,两人收了铺子回月宫。绛雪攥着浮尘的手指走在巷子里,晃了晃。

“师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师尊今天跟绛雪说,师尊一直看着绛雪。师尊看了一千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师尊看绛雪的时候,心里想什么?”

浮尘偏头看了他一眼。暮色里,绛雪的赤发被晚风吹得轻轻飘,琥珀眼亮亮的,认认真真的。

“想你什么时候化形。想你化形后第一眼看见的是师尊。想你什么时候开窍。想你开窍后会不会跑。想你跑的话师尊怎么办。想你若不跑,师尊便告诉你。想你告诉师尊的时候,师尊要说什么。想了一千年。”

绛雪攥着他的手指又走了几步。

“师尊想了好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师尊想了一千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绛雪以后也让师尊想。”绛雪认真地说,“师尊想绛雪的时候,绛雪就在旁边。师尊不用想。师尊看绛雪一眼就够了。绛雪什么都告诉师尊。师尊不用猜。”

浮尘低头看着他。

“好。”

绛雪满意了,攥着师尊的手指踏云回月宫。云层之上,月色清透,桂树的影子在月光里轻轻晃。两人落在桂树下,满院桂香扑面而来。绛雪松开浮尘的手,跑去桂树根旁蹲了蹲,又跑回来,仰头看浮尘。

“师尊,今晚做桂花糕吗?”

“做。”

“绛雪帮师尊。”

两人进了厨房。浮尘挽起袖子揉米粉,绛雪蹲在灶边添柴。火苗暖融融地舔着锅底,蒸笼冒着白汽,满厨房都是桂花的甜香。绛雪蹲在灶边,安安静静地看师尊添柴、控火、揭盖。

蒸笼里的桂花糕慢慢鼓起来。浮尘将糕切成四方小块,搁在碟中,端到案上。绛雪已经搬了矮凳挨着坐好了,伸手便去够。浮尘拦住他,等糕凉了些才递给他。

绛雪一口叼住,嚼了两下,整只狐都眯起眼来。

“好吃。”

“天天都这么说。”

“因为天天都比昨天好吃。”绛雪认真地说,“师尊做的糕,一天比一天好吃。”

浮尘看着他吃得满脸碎屑的模样,伸手将他嘴角的糕屑抹掉。绛雪在他手心里蹭了蹭。

——当真。浮尘想,李姑娘求红线,求的是一个人。她远远看着,以为红线一系便能成。可红线系的是两个人的心。她一个人的心系上去,是空的。绛雪从前也远远看着。可绛雪后来凑近了。绛雪凑近了,师尊便看见了。师尊看了一千年,不能说话。绛雪凑近了一千年,不知道自己在凑近。

两个人都在凑近。终于凑到了一处。

往后不用远远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