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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再说一遍

师尊养狐日常

那夜睡前,绛雪比往常安静。

他洗漱完了,爬上床,钻进被子里,面朝外侧躺好。浮尘在案前批完最后几页簿子,熄了烛,也躺下来。绛雪没有像从前一样立刻蹭过来。他安安静静地躺着,手搁在枕边,眼睛睁着,看着帐顶。

浮尘偏头看他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师尊,”绛雪侧过脸来,“绛雪想跟师尊说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绛雪翻了个身,面朝他,手搁在两人之间的被子上,没有碰他。

“师尊那天跟绛雪说喜欢的时候,绛雪听懂了。可绛雪今天又想了想,觉得那天听懂的跟今天想的不一样。那天绛雪高兴。可今天绛雪觉得,师尊说那句话的时候,师尊心里肯定比绛雪还重。”

浮尘平躺着,面朝上。
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
“因为师尊等了一千年。”绛雪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的,“师尊等了一千年才说那句话。绛雪听了便说‘绛雪也喜欢师尊’。绛雪说得太快了。师尊等了一千年,绛雪一息就说完了。绛雪觉得绛雪说得不够重。”

浮尘偏头看他。

“你想说什么?”

“绛雪想请师尊再说一遍。”绛雪认认真真地说,“师尊那天跟绛雪说喜欢。绛雪想再听一遍。这次绛雪会好好听。绛雪不说话了。绛雪就听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绛雪侧躺着,面朝他,琥珀眼在黑暗中亮亮的。他的手搁在被子上,手指微微蜷着,安安静静地等。

“师尊那天说的,你已经听过了。”

“绛雪想再听一遍。”绛雪小声说,“这次不一样。这次绛雪知道师尊等了一千年。这次绛雪知道师尊的红线藏在腕上。这次绛雪知道师尊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还重。绛雪想再听一遍。好好听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寝殿里安静极了,只有窗外桂花簌簌落的声音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绛雪的眉眼间,把那张干干净净的脸照得通透。他看了很久。

“师尊喜欢你。”

绛雪没有动。他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
“从师尊在雪地里把你抱起来的那一日起,师尊就喜欢你了。师尊把你带回月宫,搁在枕边。你团成一团,贴着师尊的手腕睡。师尊看着你,心里想了一件事。师尊想,这只小狐狸,师尊要一辈子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师尊给你梳毛,是喜欢你。师尊给你做桂花糕,是喜欢你。师尊教你说话、化形、写字,都是喜欢你。师尊给你系红线,是喜欢你。师尊每天看着你,是喜欢你。师尊等着你开窍,是喜欢你。师尊说过的每一句话,做过的每一件事,都是喜欢你。”

绛雪安安静静地听着。他的眼眶慢慢红了,可他没哭。他只是听着,一眨不眨地看着浮尘。

“师尊方才说这些的时候,绛雪都在听。”他小声开口,“师尊说的那些事,绛雪记得。师尊给绛雪梳毛。师尊给绛雪做桂花糕。师尊教绛雪写字。师尊给绛雪系红线。师尊等绛雪开窍。师尊每一件都做了。绛雪每一件都记得。”

浮尘伸出手,将绛雪搁在被子上那只手拿起来,拢在掌心里。绛雪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。

“师尊,”绛雪认认真真地说,“绛雪也再说一遍。这次绛雪慢慢说。绛雪也说一千年才说得完的那种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

“说。”

绛雪从他掌心里把手抽出来,翻了个身,面朝上躺着。他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开口。

“绛雪从雪地里被师尊捡回来那天起,就认定了师尊。绛雪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,只知道师尊的怀里暖和。师尊给绛雪梳毛,绛雪觉得师尊的手最舒服。师尊给绛雪做桂花糕,绛雪觉得桂花糕最好吃。师尊教绛雪说话,绛雪第一个学会的词是师尊。师尊教绛雪写字,绛雪把自己的名字跟师尊的名字写在一起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绛雪化形那天,第一个看见的是师尊。绛雪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最亲的人。可绛雪知道师尊在洞口等着。绛雪伸出手,师尊便来了。师尊把绛雪抱起来,用外袍裹住。绛雪那时候就想,师尊的怀抱比什么都好。”

他翻过身来,重新面朝浮尘。

“师尊教绛雪写字、穿衣、吃饭。师尊教绛雪认路、认人、认红线。师尊给绛雪立规矩,给绛雪拍背,给绛雪听心跳。师尊什么都给绛雪。绛雪那时候不懂师尊为什么给。后来绛雪懂了。师尊喜欢绛雪。喜欢了好久。比绛雪知道得还久。”

浮尘看着他。绛雪的眼眶红着,可他的声音很稳。他慢慢地说,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
“绛雪也说一千年才说得完的那种。师尊喜欢绛雪。绛雪也喜欢师尊。师尊等了千年。绛雪也等。绛雪从前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现在知道了。绛雪在等师尊说那句话。师尊说了。绛雪听见了。绛雪记住了。”

他伸手将浮尘搁在被上的手拿起来,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他低头看着师尊的掌心,指腹描过那些浅浅的掌纹。

“师尊,绛雪再说一遍。绛雪喜欢师尊。从雪地里第一眼看见师尊的时候起,就喜欢了。绛雪那时候不知道那叫喜欢。可绛雪知道师尊跟别人不一样。师尊是师尊。绛雪只要师尊。”

浮尘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收拢,将他的手指拢住。

“绛雪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师尊听见了。”

绛雪抬起头来看他。琥珀眼湿漉漉的,可他没有哭。他认认真真地看着浮尘,满满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。

“师尊,”他小声开口,“这次绛雪说够了吗?”

“够了。”

“比上次重了吗?”

“重了。”

绛雪慢慢笑了。他笑得眉眼弯弯的,从枕头上挪过来,贴近浮尘的身侧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上去,只是贴着他的手臂团好,手搁在他的胸口。

“师尊,”他含含糊糊地开口,“绛雪以后天天说。不说一千年那么长。就说绛雪喜欢师尊。每天说一句。说到师尊听够了为止。”

浮尘低头看着拱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脑袋。

“师尊听不够。”

绛雪在他肩窝里蹭了蹭,慢慢合上眼。他的手搁在浮尘胸口,掌心贴着那颗跳动的心。浮尘的手覆上他的后脑,指腹在他发间慢慢顺了顺。

“绛雪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师尊也天天说。每天说一句。说到你听够了为止。”

绛雪在他肩窝里笑了。

“绛雪也听不够。”

浮尘低头看着绛雪安静的睡颜。少年贴着他的肩窝,手搁在他的胸口,赤红的发散在枕上,呼吸绵长而均匀。他看了很久。

“绛雪,”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开口,“师尊等了一千年,等来一句话。你又说了一遍。师尊收好了。第一遍师尊收了一千年。第二遍师尊也收着。往后每一天,师尊都收着。”

绛雪在睡梦中动了动,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。

浮尘合上眼,将绛雪往怀里拢了拢,慢慢沉入浅眠。窗外桂花簌簌而落,月宫的夜一如既往地静。可这一夜,有两句话叠在一起。一句说了千年。一句说了两遍。

——再说一遍。绛雪请师尊再说一遍喜欢。师尊说了。比第一遍还慢,还重。绛雪也说了。比第一遍还慢,还重。两句话叠在一起,压在两人心口。师尊等了一千年。绛雪等了一千年。两个人都等到了。

往后每天都说。说一句。说一辈子。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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